全部

生命的哀与乐

来源:齐鲁网

作者:古里果

2016-10-13 16:20:10

生命的哀与乐

——评古里果《人间乐》

文·梁豪

人间乐外封立体书

《人间乐》立体书封

  以状写青春残酷物语为能事的李巍,以古里果的新笔名重出文坛,带来一部具有所谓史诗气质的小说《人间乐》。小说大红色的精致外包装,让我不禁想到婚宴的请柬。而一本由内而外都诚意十足、构思巧妙的《人间乐》,就如同古里果献给所有读者和一个叫李巍的青春作家的一张请柬。她分明是要告别一种文学意义上的单身状态——孤独,热烈的爱,眼泪,心里的一场场大雪纷飞。而过去沉寂的六年时光,就像是李巍一次不算短的试婚期,她最终决定要与文学和文学所意味着的诸种意义与使命建立更为坚固的关系——宏大叙事,对于生命本质的追寻,缜密的心思,宗教性思考。从追求快餐式的畅销到内省性的畅达,古里果比口袋恋人(李巍旧笔名)多出了一分更沉稳、更睿智的责任与担当,这是一名聪慧的青年作家涅槃般的成长。

  《人间乐》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文本中盈溢着浓烈的肉欲感。床,是小说中一个十分抢眼的意象。小说的开端提及一张沉香床,这张沉香床是女主人公凝脂嫁给昭灵山时的婚床,它不仅芳香四溢,而且精雕细琢着各种春宫图。凝脂的美艳动人赋予床以灵气,人与床相得益彰,床成了一个活物。除了沉香床,隆重登场的床还有春十娘家中那张古床,这张四根柱子均雕刻美女的古床,最终让春十娘和龙平在不舍昼夜的欢爱中命丧黄泉。

  床在我们日常生活中,既是整洁干净的,又是藏污纳垢的,它是洁与污的辩证统一。首先,我们都希望床明净、舒适、卫生,正如睡在其上的身体,人类在这样的环境下可以更好地闭目养神,补充能量,床在这时是静态的、温婉的、储蓄的象征。但另一方面,人的汗水、体液和原始性的重复动作,又在这里宣泄着人体的能量和欲望,此时的床则是动态的、狂野的、释放的。

  在人类发展的谱系上,自从人类第一次对异性坦荡的身体产生羞耻感起,人类便逐步与群兽脱离,成为具有自我认知能力的“觉醒了的人”。而与此同时,天然的性爱也开始了被污名化的漫长历史。作为礼法伦常所不齿的对象,性背上了沉重的道德枷锁,成为日常言谈中的禁忌。于是,作为家庭中最为私密的家具,床成为两性得以纵情欢爱仅剩不多的“法外之地”,同时,床这一重要媒介,帮助自矜起来的文明人完成繁衍子嗣的庄严使命,这体现出床和性共通的矛盾性。在《人间乐》中,床作为欲望发泄场的娱乐功能得到了最大化的呈现,而其修养和生息的功能,则遭到了选择性的遮蔽。于是,从这种符号功能性的失衡状态中,我们也就找到了走进小说内核的关键豁口,那就是对欲望的“合法化”书写。

  清时天花藏主人编写过一本同样名为《人间乐》的才子佳人小说。在这本《人间乐》中,才貌双全的女主人公居掌珠,女扮男装迎娶佳人来小姐,后又游说来小姐,促使两人双双嫁与才子许绣虎,所谓“一箭双雕俱得意,满门共庆乐人间”是也。几乎是截然相对的,古里果的当代版《人间乐》,走上了反才子佳人叙事的行列。故事虽然设定在晚清,但却是一部现代感极强的小说,它讲述的是一个礼崩乐坏、人性衰败的欲望故事。正如余华的《古典爱情》一点都不古典,古里果的《人间乐》同样充满着悲情的色调,这是现代小说革故鼎新的惯用手段。

  维科在《新科学》中认为,人性的衰败是一个历史周期内的必然,他将历史分为神明、英雄和人类三个逐渐衰微但又往复循环的阶段,而在各循环周期之间的间隔期,存在一个混沌、挣扎的过渡态。诺思洛普·弗莱则认为小说发展史同样体现出一种周期性的“神话的位移”,它以神话为开端,喜剧、浪漫故事、悲剧和反讽依次登场,分别对应一年四季,如是循环往复,反讽叙事终将被神话叙事取代。《人间乐》中人物放任自流的衰颓气息,不妨看作是维科所说的过渡状态的体现,是一种弗莱意义上的“追寻神话”的阵痛过程。

  《人间乐》首先要对大团圆叙事加以破坏,从而谋求触底反弹的契机,所以它的悲不是“百年离别在须臾,一代红颜为君尽”的古典哀怨,而是带有极强破坏力和攻击性的撕裂感,它要抗衡传统道德、文化、思想的地心引力所导致的自由落体运动,哪怕最终以失败告终,它也要尝试在广阔的空间里,留下一条从未有人涉猎的抛物线。凝脂主动申请休书,堂而皇之地建立勾栏之所,她实际上是一个离家出走的现代女性形象,她婀娜的背影之中,有娜拉干练的剪影。《人间乐》就像是一瓶红酒,到这时我们终于慢慢醒出了小说深层次的滋味,它不只是一部“妓女史诗”那么简单,在直截了当的肉欲书写背后,实际上是作者对人该往何处去的终极命题的思考。

  巴塔耶认为人性的开端在于死而非生。《人间乐》的开场是善忍的圆寂,而故事真正意义上的开端,同样源于生命的终结。侨居日本的暮春死去,留下了暮雪暮冬两姐妹,而暮冬的去世,又成为千叶信远赴中国寻找暮雪下落的缘由,由此衍生出小说一系列的事件。死亡在这里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之道,而是推倒情节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骨牌。巴塔耶从人对死亡的自我知觉中,窥见人性与兽性的分离,最终他以反叛世俗的名义,谋求神圣的色情世界。与此相似,凝脂从生命的延续(死亡的另一种方式)秘密中,找到了自己宿命般的妓女原型,进而以女性自我解放的名义,为身体的放纵找到了合理解释。她最终成为江南最富盛名的妓女暮雪,暮雪是凝脂的本名,这在无形之中暗示着回归本我的欲望冲动。

  小说中女人对情欲的宣泄,超出了性需求本身,它在更深层次上是对亲情的缺失和安全感的匮乏的求偿,而这一切都是男人惹的祸。不管是昭墨昭灵山父子,还是千叶信和早年的善忍,正是因为他们的滥情、自私和不负责任,让受伤的女人将愤怒、哀叹和不幸的基因遗传给了下一代。唯一带有忠贞属性的五尘,还是一个不完整的男人。男性成为小说原罪性的存在,《人间乐》树立起一杆挞伐男权的大旗,男人在这里是天生的浊物,是下半身动物的代名词。遗憾的是,凝脂渴望为女人正名的行动,却是以模仿男人的方式,走向了离经叛道的另一个极端。

  女人在决意离开男人的时候,发现只有身体是真正从属自己的,她们能且只能利用貌美的皮囊,去击破看似铜墙铁壁的男权社会。她们不无窃喜地发现,性是欲求不满的男人最大的弱点,因此,让男人在残余的兽性中原形毕露,在力比多的满足中对女人俯首称臣,是凝脂们以柔克刚的计策。女性以曼妙之躯为依傍,试图从作为人性发端的兽性中,找到破解男权宰制的法门。然而,在这个让男人从人(或伪饰的兽)变兽的过程中,女性也经历了一个从人到兽的降格转换。

  巴塔耶召唤“神圣的色情”,以期反制物化的功利性同质社会,凝脂显然没有这等抱负和远见,她不过是要以新伦理(女性的性自由)反抗旧伦理(男性的性自由),其结果是,所有人都被深深的怨怼和欲念所挟持,男人和女人在这个过程中,无一幸免地一同走向了堕落的渊薮。对欲望的过度依赖,正如对初夜的过度迷恋,最终造成了凝脂、春十娘等人的悲剧命运。这是弗莱所说的文学反讽时期(也是人性衰变时期)的鲜明特征,是一种无节制的自我耗散的解构过程。

  作为对神性回归的某种预见或追求,小说最终给出了两条救赎之路:一条是宗教救赎,一条是人性的自我救赎。暮雪最终随千叶信东渡日本,与她父亲善忍一样看破红尘,皈依佛门,而同样悬崖撒手的还有曾经放浪不羁的昭墨。就像托尔斯泰晚期小说的结局,《人间乐》的人物在宗教力量的感召下,企图赎回自己的罪过,获得心灵的安慰。但正如马歇尔·伯曼所说的,宗教生活的核心是经验,而非教条、信条和神学。正是因为亲身经历过切心疼痛,人对宗教才有了更深切的体悟,这让宗教最终成为“人的宗教”而非“神的宗教”,而如何避免宗教救赎这种后知后觉的局限,依然是人类面临的一大难题。至于后者,昭灵山大难不死,被初恋菱芰救起,醒来的昭灵山忘记了曾经的风流记忆,也割断了风流的秉性,他以苏重生的身份重获新生,在最初的爱人那里收获了人生的幸福。然而,这种极具偶然性的失忆改造法,并无现实章法可循。在庞然而高远的神(理想社会、完美人性)面前,人依然是如此的渺小可怜,举步维艰。

  我们自然可将《人间乐》看作是一部劝诫小说,正如同样以情欲为书写基调的《金瓶梅》:“天道恶盈,鬼录来追,死限临头。”它是把美好的东西极端化,再毁坏给人看,以儆效尤。我们也不妨视《人间乐》为一部女权主义小说,凝脂的奋斗经历虽然无比荒唐,但我们却能从中提取女性要自决命运的生命政治学讯息。但是,我更愿意把它视为一部生命小说,在人物荒谬可笑的行为背后,在莺歌燕舞、繁花落尽之后,是一种生命本色的坦然流露。它既有人对突破规制约束的渴望,也有面对反复无常的现实世界时的慌乱;它既揭示了人性内部的种种缺陷,也照见了生命中不得不承受的无奈与妥协。

——————————————————————————

【作者介绍】

  梁豪,青年评论家,《人民文学》实习编辑,北京师范大学中国当代文学专业硕士研究生。主要研究领域为中国当代文学与文化批评,兼事小说、诗歌创作。

[责任编辑:杨凡、孔俪洁]

想爆料?请登录《阳光连线》( http://minsheng.iqilu.com/)、拨打新闻热线0531-66661234,或登录齐鲁网官方微博(@齐鲁网)提供新闻线索。齐鲁网广告热线0531-81695052,诚邀合作伙伴。

从自恋到自省

从自恋到自省

从林白的自恋,到古里果的自省,女性作家的思想空间变得越来越宏阔。[详细]
齐鲁网 2016-10-13
尝试过不粗糙的生活,把生活修正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尝试过不粗糙的生活,把生活修正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把生活慢慢修正成喜欢的样子”不仅仅是一种生活态度,更是一种人生态度。[详细]
齐鲁网 2016-09-02
人生就是一场不停的战斗

人生就是一场不停的战斗

作为格力集团大名鼎鼎的女董事; 《福布斯》亚洲商界权势排行第四名的女性,董明珠向我们展现了新时代女性的智慧与精神。[详细]
齐鲁网 2016-09-02
灵魂深处的修行

灵魂深处的修行

兜兜转转,其实我们过尽千帆苦盼和寻找的那个修行终点,或许就是我们灵魂深处令人心安的那个原点。给你幸福,给你安逸,给你快乐。[详细]
齐鲁网 2016-09-02
不只教逻辑的逻辑训练书

不只教逻辑的逻辑训练书

如果想要做出正确的决策,不仅需要有果断的勇气,更需要正确的逻辑思维方法。[详细]
齐鲁网 2016-08-03
对于梦想,你可别只光顾着幻想啊!

对于梦想,你可别只光顾着幻想啊!

这是一本献给每一位胸怀大志的年轻人的书籍,相信你会活出梦想,走进梦想,对话梦想,实现梦想!“成功经验可以复制,唯有梦想不可辜负”![详细]
齐鲁网 2016-07-19
让心灵之花绽放

让心灵之花绽放

在书中,不讲大道理,没有教条指南,只是与读者分享一些心灵喜悦、安宁的片段,与世界相处的态度和拥有幸福的路径,让读者成为更好的自己。[详细]
齐鲁网 2016-07-19
棍棒底下出孝子还是出“逆子”?

棍棒底下出孝子还是出“逆子”?

低下愤怒的头颅,放下你粗暴的棍棒,让我们听一听,孩子的心声。[详细]
齐鲁网 2016-07-19
孩子的独白,你能听懂吗

孩子的独白,你能听懂吗

想让孩子拥有卓越的品格、坚强的意志和良好的人际关系吗?请从耐心倾听孩子的自白、发现他们童年的秘密开始吧。[详细]
齐鲁网 2016-07-19
德国制造业的创新之路

德国制造业的创新之路

这本书恰好为我国传统企业进行创新转型升级提供了系统的理论与方法,即学习德国企业进行持续创新,通过创新获得持续的竞争力与可持续发展。[详细]
齐鲁网 2016-07-08
满而不美的日常

满而不美的日常

读莉安·莫利亚提,你需要多少带着点游戏的心态。[详细]
齐鲁网 2016-07-08
技术推进人性理想丨分享经济是如何改变中国的?

技术推进人性理想丨分享经济是如何改变中国的?

从技术上,移动互联网和物联网是分享经济的两个翅膀;从人性上,环境友好和信任社会则是共性的追求。[详细]
齐鲁网 2016-06-16
让蓝鲸住进心里

让蓝鲸住进心里

希望每一位小读者成为自然的守护者,守护蓝鲸,守护我们的每一位动物朋友,守护我们赖以生存的环境。[详细]
齐鲁网 2016-05-12
版权所有: 齐鲁网 All Rights Reserved
鲁ICP备09062847号 网上传播视听节目许可证1503009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712006002
通讯地址:山东省济南市经十路81号  邮编:2500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