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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求灵魂的现代人》在线阅读(6)

来源:齐鲁网

作者:卡尔·荣格

2018-06-13 17:25:06

一般情况下,如果我们心里面有个秘密,而其他人又没有,本性就会朝我们发火,所以说,如果我们为了不去伤害别人而压抑住情绪,那么本性也会对我们发火。在这一方面,本性偏爱于空无所有,时间长了之后,最让人受不了的事情,大概就是只凭借着压制情绪来维持人与人之间的和谐关系了吧。通常我们想要保密的,都是那些受潜抑的情绪,然而,大部分的情绪压根就不值得我们去保密;很多原本可以直言的情绪,在紧要关头却被压制住了,因此才变成了无意识的一部分。

过度地控制秘密或许正是神经症形成的一类原因,过度地压制情绪则是另外的一类原因。不管怎样,歇斯底里神经症患者,虽然从来不克制自己的情绪,但是心中肯定是有秘密的;另外一个方面,强迫神经症患者,肯定是没有办法对自己的情绪进行消化。

不管是保守住秘密,还是压制内心的情绪,均是心灵的错误行为,在这种情况之下,也就是私底下,我们产生这种行为的时候,本性就会把一些疾病降临到我们的身上。

但如果我们能够和别人一起做这些事情,本性却能够得到满足,甚至还会被看作是良好的品德。只有私底下,而且是为了自己而进行的克制,才是有害的。这样一看,似乎是在说明,每个人都有权利去知道别人努力保密为了保护自己的东西,比如说弱点、缺点、笨拙之处以及错误之处,等等。从本性的角度来看,一个人如果把缺陷掩盖住,那就是罪恶的,看起来就好像是人们必须要依靠弱点才能活下去一样。人们觉得,一个人如果不想办法停止或者说抛弃防御、保护自己,而是坦诚地承认自身也有错误之处,承认自己也只是一个普通人的话,良心就会对其进行严厉地谴责。他只有这样去做了,存在于他和生活经验之间的鸿沟才会消失,他才会觉得自己有种融入了众人之中的感受。到这里,我们才知道,真正的、不落俗套的自白究竟有多么重要,在古人的入会仪式以及神秘的祭典习俗中,这种重要性就已经被发现了,就如同是希腊的圣餐礼里面说过的一句话:“放下你所拥有的,你才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东西。”

在心理治疗初期阶段,这句话就是我们的座右铭。利用科学的方法去实践古老的真理就是精神分析初期的基础性工作;“宣泄”(catharsis)是初期使用的词,它源于希腊人的入会仪式。“宣泄”起初就是想办法让病人和自己的内心深处进行沟通,不管用不用催眠的方法,换句话来说,就是把病人导入冥想或者是沉思的境界,这是东方瑜伽术的观点。精神分析与瑜伽术不同的地方在于,它的目的是要在冥思的状态中,对那些难以捉摸的影像进行观察,表现出来的形式可以是意象也可以是感觉,即那些不用我们做出任何努力,就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无意识中的部分。运用这个方法,那些潜抑过的,或者是已经忘却的东西,就能够被我们再一次发现。因为虽是些次要的或者不是很重要的东西,但仍旧是属于自我的阴影,仍旧是能够补充自我本性形成的东西—虽然这件事情有些痛苦,但却是一项非常有收获的工作。

假如我没有办法把阴影投射出来,那么我的实体又如何得以存在呢?我既然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那就肯定存在着阴影;我知道自身有着阴影,但我同样知道,任何人都是和我一样的。如果我能够确认拥有自己的一部分,那么这个使我完整化的再发现就会抹除掉我的情结,我没有患上神经症以前的本来面目就会显露出来。让事情只有自己知道,我只能治好其中的一部分,原因在于我仍旧是处在一种孤立的状态之下。我如果想要投入人类的怀抱,避免受到道德放逐的痛苦,就只能依靠于倾诉的形式。充分的倾诉才是这种宣泄治疗法的目的,仅仅在表面上说出事实是远远不够的,诚恳地把受压抑的情绪真正释放出去,才能达到想要的效果。

很容易想象,对于那些头脑简单的人,这样的倾诉具有非常好的效果,而且通常情况下,它治疗痊愈的效果都极为显著。不过,在这个阶段使用了此法就痊愈了的病人,并不是我现在想让大家关注的地方;一再强调的倾诉的重要性才是我想让大家注意的关键点。这就是最让大家感到惊讶的地方。因为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因为深藏着秘密,而看起来有些异常;我们不仅不愿意使用倾诉的方法试图将那些使得我们分离的隔阂填补上,反倒是走上了另外一条路,简单地相信那些自欺欺人的观念和妄想。

我之所以说这么多,并没有打算要高谈阔论。如果对于罪恶的倾诉要求得太多,就没有办法帮助我们走得更远。这件事处理起来,需要小心谨慎,这是心理学告诉我们的。直接或只针对它自己做研究,我们是没有办法做到的,原因在于,它原本就拥有一个极其“尖而弯的角”。当我们讨论到第二阶段的解释时,这一点将会变得非常清晰明了。

很显然,假如“宣泄”治疗法能够包治百病,倾诉将会是这个新的心理学派永远停留的阶段。最关键的是,我们也不是永远都有方法把某些患者带到无意识的边缘,让他们看见自身的阴影的。实际上,有很多病人都异常确定地认为,没有办法能让他们放松,这些病人往往很复杂且具有很高的意识性。他们对于将其意识减弱,总是表现出极大抵抗;他们自身完全意识到的事情只愿意和医生说,希望这些困难能够被医生所了解,继而一起对其进行讨论。他们表示,早就厌烦了,没有必要再对无意识进行倾诉了。在面对这类病人的时候,一套探究无意识的新方法就显得极为重要了。

我们在运用宣泄治疗法的时候,会遇到很多限制,这个便是其中之一。下面我们还会讨论到另外一个限制,由此,引出了第二阶段的问题—“解释”阶段。我们先来假定这里存在着一个病例,倾诉如果根据宣泄治疗法的原理来看,已经算是开始了,神经症已经没有了,换言之,症状最终不存在了。如果只凭借着医生的观点来看,患者可以说是完全治好了,他可以回家了。但是患者,尤其是对于女患者来说,事实上他们还不能离开。原因在于患者做了倾诉工作,因此仿佛和医生联结在一起了。这种看似毫无意义的依附关系假如被勉强斩断,原来的症状肯定又会出现。

奇怪且有着一定含义的病例,往往是那些没有依附关系的病例。显然,患者一定是治愈了才回家的,可是此时他已经爱上了挖掘内心深处的感觉,他无所顾忌地想要继续倾诉,即使是没有办法恢复到正常人的生活,他也在所不惜。他受无意识的支配和自己的控制,而非医生的。显然,他已尝试过忒修斯和他的同伴庇里托俄斯到达地狱成功将冥府的女神请回阳间的经验。在回来的路上,由于太累他们便坐下来休息,最后却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了—他们已经和石头长在了一块儿。

病人需要知道这些怪异而且出人意料的事件,所以都需要做一些解释,另外上面提到了一些案例,都没有办法使用宣泄治疗法,我们都必须使用解释来进行处理。虽然这两类病人明显不同,但是二者的相似之处均是需要借助解释,也就是探究弗洛伊德所发现的“固置现象”问题的来源。“固置现象”在那些接受过宣泄治疗法患者的身上表现得特别明显,那些依旧依附于医生的患者更是如此。在催眠治疗不愉快的结果上面,相似的问题也有所体现,但是没有人知道这种依附关系的结构。如今我们已经发现,这个问题的联结关系和父子之间的关系,极为相像。病人开始陷入一种依赖的状态,就如同孩子般,甚至完全没有办法用理智和悟性去保护自己。固置的病征有时候会特别强烈,出人意料,甚至会让人觉得是遭受了某一种源自超自然力量的影响。但是这个过程既然是无意识的,所以病人就没有办法提供任何的线索。

很明显,我们现在面临着一种新的“神经症”症状,它是直接由心理治疗导出来的。所以问题紧随而至:面对这个新的难题,我们该怎么做呢?毫无疑问,从表面上看,父亲的意象以及他的感情等记忆,现在已经转移到了医生身上,即便医生不愿意处在父亲的位置,但病人已经将自己置于孩子的位置上了。很显然,并不是因为这种关系,病人才变得有些孩子气;而是病人身上原本就有孩子气的特性,只是被他自己潜抑住了。孩子气的特质浮到了表层,重新找到了丢失已久的父亲,童年时代的家庭氛围也再一次恢复了过来。弗洛伊德给这种现象取了一个合适的名称,叫“移情”。依赖帮助你的分析师是正常的,也是可以理解的,前提是要在一定的程度范围之内。只有那些很罕见地拒绝移情,且拒绝别人指正的人,才是不正常和意料之外的。

弗洛伊德对这一联结关系的性质进行了解说,这也是他的杰出成就之一,最起码在解释这一点时,他是站在了个体的历史经历这一角度上,同时他也开辟了心理学领域的一条平坦大路。如今大家都已经知道,这一联结关系是由无意识里面的幻想引起的。我们所谓的“乱伦”的特性,其实就是这些幻想;这一点也解释了,这些幻想为什么一直都在无意识的状态中保持着,如果想让它显现出来只用“倾诉”的方法是根本不可能的原因。虽然弗洛伊德曾多次提到这些乱伦的幻想受到了潜抑,更加深入的经验显示,我们发现这些幻想根本就没有被我们意识到,或者说进入意识也是以特别模糊的形式—所以,它们就不能被我们看作是一些曾有意被潜抑住的东西。根据最新的研究报告显示,这些乱伦的幻想好像一直都是处于无意识中的,直到利用精神分析时,才被最终挖掘出来。我之所以这样说,并非意味着将它们从无意识中提取出来是一个干扰本性的行为(但是我们最好能够避免这种行为);我更倾向于提醒每一个人,这个过程是一件非常严肃的工作,就如同是任何的外科手术一样。如果在精神分析的过程中,遇到了一个不怎么正常的移情,能够将它解决的方法,就只有发掘出乱伦的幻想。

宣泄治疗法为自我的内容找到了与意识相接近的途径,而且走上了正常的道路;而在另外一个方面,因为自己本身的特性,这些内容没有办法进入到意识里面。倾诉阶段和解释阶段主要的不同正在于此。

上面我们已经谈论了两种类型的病人:一类就是没有办法利用宣泄治疗法处理的人,另外一类就是能够使用这个疗法的人。另外我们也探讨了一些病人的固置现象,是以移情的形式出现的。除了这些,我们还谈论了一些病人,他们与医师之间没有任何的依附关系,但是他们自身已经和无意识产生了一种比较复杂的联系。父亲意象在这些病人身上,仍旧是没有办法转移到另外一个人的身上。这个意象变成了一种幻想,但是仍然具有自身的吸引力,而且与移情所产生的依附力量相比起来,是差不多的。

有些病人没有办法毫无保留地接受宣泄治疗法,假如站在弗洛伊德研究观点的角度来看,原因就更容易明白了。我们能够发现,病人在还没有去看医生之前,就已经把自己视为父亲和母亲了,而通过这种认可所产生出的力量、权威、独立和批判力会使他们生出一种抵抗的力量。这种人,大多数都是有教养和个性的。而另外有些人,是无意识中父亲意象的牺牲品,在不知不觉间将自己和父母等同起来,并从中产生力量。

说到“移情”问题,我们没有办法依靠倾诉来取得什么成果。所以,弗洛伊德才不得不将原本是布罗伊尔的倾诉方法从根本上做了一些修改,修正之后,变成他自己所谓的“解释法”(interpretative method)。因为移情所导致的关系必须进行解释,所以这个过程是必不可少的。外行人一般不知道它的重要性;但是对于医生们来说,突然身陷不可思议的幻想中,他们很容易就能够看得出来。医生要和病人解释“移情作用”—讲他把医生设想成什么人的事实解释给病人听。病人自身也不知道原因,医生只能尽力从病人的幻想中,获得一些提示,然后运用分析解说法来做研究。而最为关键的是,我们做过的梦能为我们提供出非常重要的资料。当弗洛伊德努力研究与人们的意识没有办法兼容的潜抑愿望时,当他致力于梦的研究以及愿望的探究时,才发觉乱伦的内涵,也就是我上面提到过的。当然研究成果肯定不止这些;他还因此发现了人性可能蕴含的丑恶部分,如果要把这些东西都罗列出来,我大概要花上一辈子的时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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