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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求灵魂的现代人》在线阅读(4)

来源:齐鲁网

作者:卡尔·荣格

2018-06-13 17:25:06

一般人都认为无意识的内涵是没有疑问的,且无意识带有永远不变的正负号,其实这种观点犯了基本的错误。我看到这个问题后,认为这些人有些天真。心灵如同身体一般,为了保持平衡的状态,自身都有着调节系统。有些程序太过于偏离轨道,或者说行进得特别快,都会引发出一种补偿行为。一旦这种调节功能缺失了,新陈代谢就会紊乱,心理也会变得有些不正常。我们根据这个原则,能够将补偿原则看作是一种心灵活动的规则。只要有一端减少了,那么另外的一端就肯定会增加。意识和无意识二者的关系是互相辅助、缺一不可的。分析梦的原则正是这一个明确的事实。在我们对梦进行分析时,问“什么是它所补偿的意识态度”往往是很有好处的。

想象性的愿望常常会是补偿出现的形态,大多数的情况是,我们越是拼命想去压抑的那一部分,它实际出现的可能性就会大很多。我们都知道,口渴难耐是不能压抑的。梦中的所有东西都应该被看作是构成意识的一部分,它们是一种正当且的确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东西;反之,我们对意识的认识都只是站在单方面的角度,这肯定会引发无意识要求补偿的行为。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试图正面判断自己的愿望就会落空,生活也将变得失去平衡。

假如有人狂妄地想用无意识来霸道地夺取意识的地位——这也是那些指责我的人最让人惊惧的猜想——那么意识自然就会躲藏起来,重新以无意识的姿态出现,甚至还会加以补偿。所以无意识完全地改变了自身,在地位上来了个180度的转弯。最后,无意识将会合乎情理地以一种新的姿态出现。但是大多数人都不愿意相信,这种反转其实是常有发生的,而且还是主要机制的组成部分。我们之所以说提供信息的来源是梦,梦也是一种自动调节的途径,且还能促进个人人格的塑造,原因就在这里。

无意识自身不具有危险性,自保的、怯懦的意识的抵制才是它危险的来源。所以说,我们要更加重视它。如此大家也将能够理解为什么每次在进行一个梦的解析前,我经常会问:它补偿的意识态度究竟是什么呢?显然,我因此在极力拉近梦和意识状态的关系。我甚至还认为,当我们对意识的状况还不够清楚时,千万不能够轻率地去解析梦。我们想要获悉无意识是否存在着增减的情况,就必须从这方面所提供的一些线索着手。梦是一种心理现象,而且和我们的日常生活并没有完全脱节。表面上看起来虽然有些脱节,那是因为我们不够了解,梦绝对不仅仅是在我们心中产生的一种幻觉。实际上,意识和梦之间的关系是很微妙的,具有很强的因果性。

下面我会举一个例子,阐述了解无意识内涵真正价值的重要性究竟体现在哪里。有一个年轻人跟我讲述了一个梦:“我父亲离开家的时候,开着一辆新车。开车的时候,他显得特别不自然,他的笨拙让我很着急。他一会往东、一会往西,一会往前、一会又往后,中间还停过好多次。最后车子撞到了墙上,瞬间变得破烂不堪。我气得跳脚,朝他大吼大叫,让他自我检讨一下。但是他只是大笑不止,这个时候我才发现他喝醉了。”这个梦没有任何的事实依据。连梦者自己都不愿意去相信。因为他明白,即便是他的父亲喝醉了酒,也不会开车开成这样。梦者自身对车尤为熟悉,作为驾驶员,向来都非常谨慎小心,不过量饮酒,尤其是开车之前,会更加注意。遇到那些不会开车的人,或者哪怕是把车弄坏了一点点,他就会大动肝火。这个年轻人和父亲的关系特别好。对于父亲非凡的成就,他也特别佩服。在我们还未尝试做任何解说之前,可以说,这个梦告诉我们,这个年轻人的脑海里肯定有一幅关于父亲非常糟糕的画面。

那么现在该如何来下定义呢?难道说他们父子间亲密的关系仅仅是表面上的假象?难道说这就是被称为反抗的过度补偿行动(over-compensation of resistence)?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们就可以替这个梦做一个注解,我们应当对这个年轻人说,“你和你父亲真实的关系其实就是这个样子的。”但是,由他们父子间的关系来看,我们没有办法找到任何可疑的地方,或者是任何具有神经质的地方,所以也不敢随便去用这样一句具有杀伤力的话去烦扰他的情绪。如果真的这样去做了,那么这种治疗法将是非常不明智的。

但是假如他们父子间的关系确实很好,为什么这个梦里面,要创造出这样一个完全没可能的事情来损害他父亲的形象呢?在梦者的无意识里面,肯定存在着产生这个梦的较为明显的趋势。是不是因为这个年轻人的嫉妒或自卑,让他有了反抗父亲的心理呢?

一般情况下,关于敏感的年轻人的问题,我们在处理时不能过于轻率,在没有证实我们得出的那个猜想之前,最好不要去问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他做这个梦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才是我们首先应该问自己的问题。得到的答案将会是,显然他的无意识是在做贬低他父亲价值的尝试。如果说把这个看作是一种补偿,那我们就必须承认,他们父子间的关系不仅仅是亲密,而是非常亲密。在日常生活中,他的父亲对他简直是无微不至,他仍然过着一种需要人补给的生活。他的父亲在他的生活中所占的比重太大,从而使得他的个人潜能没有办法发挥出来。这也是他无意识中对父亲说出责备的话的原因:他为了提高自己的价值,试图降低父亲的位置。或许我们会觉得,这是“一件有些不道德的事情”。每位见识匮乏,目光短浅的父亲,对于这点肯定会提高警惕。但是实际上,这种补偿的行为之所以产生,完全是针对需要啊!它的目的就是要使得父子之间存在差别,他唯一可自我觉醒的途径也正在于此。

上面说到的解说法,它在正确性上面是不容置疑的,因为那些结论鞭辟入里。它很轻易就获取了年轻人的同意,不但没有影响他对父亲的感情,也没有伤害到父亲对他的感情。只有当父子之间的关系在意识方面有一定的了解,这样的解释法才能够行得通。如果说对于意识的状况什么也不知道,那么就没有办法探求梦的真正的意义。

如果想要把梦的一切内涵都诠释出来,我们就绝对不能去破坏意识人格的真正价值。一旦受到了一定的损伤或者是摧毁,那么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同化了。当我们了解了无意识的重大意义后,也不能将主次的位置弄错了。因为一旦这样做了,一定会让我们想要改正的状态回到原状。所以说,我们一定要注意维护意识人格的完整性,要想让无意识补偿的效果发挥到最大化,前提必须是意识人格要愿意合作。同化的工作是一个“甲和乙”的问题,而不是一个“甲或乙”的问题。

要想从事解释梦的工作,首先要能够彻底地了解意识的真正状况,所以对于梦的象征工作进行处理的时候,梦者在哲学、宗教以及伦理方面的信条,我们都要将它们纳入考虑的范畴内。最明智的做法是,不将一些象征看作是有它们固定的符号或者是表征。我们应当将其看作是真正的象征物,换句话来说,也就是将其看作是某一些还没有被人类认识到的,或者说是一种全新的构成。除了这些之外,我们还应当把它们拿来和梦者处在意识状态下的关系一起讨论。我之所以特别强调这种处理梦的象征物的方法,是因为在实行上具有一定的好处,一些含义固定的已知象征物确实存在于一些理论上,如果这些相对固定的象征物根本就不存在,那么我们就没有办法去确定无意识的结构。当然,我们也就无法把握住什么东西或者说讨论什么内容了。

我说过,那些相对固定的象征物内涵其实是不固定的,对于这一说法,有些人也许会感到奇怪和不解。事实上,象征物之所以和其他的符号以及病征有所不同,原因就在于它没有一定的内涵。大家都知道,“性象征”的解释法被弗洛伊德学派非常牵强地加以利用了;其实这里的“性象征”就是我所说的符号,也就是性的代表物,是一些被定义的东西。实际上,弗氏的性观念具有非常明显的伸缩性,模糊不清,甚至说可以包括一切。虽然说内容本身很清楚,但是含义却没有定性,非常多样化,几乎可以一方面包含人体中各种腺体的生理活动,另一方面又能将精神所能够达到的极限也包含进去。我们应当把这些象征物看作是未知物,它们都是很难认出并且没有办法完全定论的东西,而不是采取武断的立场,根据一些大家都熟知的套路,去发表一些高谈阔论。

比如说,阳具作为象征物,除了代表阳具,其余就没有了。站在心理学观点的角度来看,阳具本身正如克拉内菲尔德所提出的那样,它就是一个自身内容无法很轻易决定的象征意象。和前人一样,今天的原始人也经常随意地使用阳具的象征,但他们却从来没有把祭奠性的象征物和现实里的阳具混为一谈!阳具被他们看作是超自然的一种创造物,同时也是治疗疾病以及生产的力量来源,就像雷曼所说,“拥有无比的威力的东西”。就是在神话中的公牛、驴、石榴、公羊、闪电、马蹄、舞、田畦中奇形怪状的共生物以及月经液等,这些意象含有的所有东西以及性本身,其实就是一种非常难理解的原型内涵,最恰当的心理学解释全都可以从原始人所谓的超自然力的象征(mana symbol)中获取到。我们通过以上列举的一些意象,能够发现一个非常固定的象征,也就是超自然力的象征。但是我们不能因此就非常肯定地认为,这些东西只要在梦中出现,就没有别的含义的存在!

为了努力找到更加实用的方法,我们必须要寻觅另外的解说法。当然,如果我们偏偏要遵循科学的原则,把梦解说到不能再继续解说的地步,我们就必须把每个像这样的象征都看作是原型来进行研究。但是事实上,因为病人的心理状况或许根本就不会对关于梦的理论有所留意,但会对其他东西产生注意力,如此,这个解说法就很有可能出现比较严重的错误。所以说为了让治疗更加方便省事,我们最好先找出象征物的意义和处于意识状态下的关系,换句话说,就是把这些象征物看作是不固定的东西。这样就意味着,那些先入之见无论有多么好,我们都必须要将其剔除掉,然后努力替病人找出所有事情的含义。显而易见,通过这种解说法,我们得出的梦的理论,并不会让人觉得满意;事实也确实如此。但如果过多的固定象征物被医生运用,那么他极有可能是基于一些平庸或是武断的观点,到最后病人的需求他根本就无法满足。为了阐明这一点,我有必要展开比较细致的讨论,但是在别的地方,我已经发表过对于这种看法能够提供大力支持的文章了。

前面我已经提到过,一般情况下,医生在治疗初期,往往会不自觉地朝无意识习惯走的方向对梦进行研究。但是实际上,病人在初期阶段,有关梦的更深层次的含义,他不可能马上了解到。而按照治疗法的要求,我们确实需要朝这个方向走。一个医生能够在他固定象征物方面积累经验,就能得到比较独到的见解。这些见解在医生平时的诊断和预测方面,都将大有裨益。曾经有一次,我被要求替一个十七岁的少女鉴定病情。有一个专家跟我说,这个女孩可能是进行性肌肉萎缩症初期的病人,另一个专家对我说,这个女孩是歇斯底里症病人。因为这两种看法各不相同,我便接受了邀请。在看了她的临床诊断报告后,我猜想她有可能是器质性的病变,但是歇斯底里的症状在她身上也有体现。我问她是否做过梦。她立刻就回答说:“当然做过!我做过很多吓人的梦。就在近期,我梦见一天晚上,我走在回去的路上,周围特别安静。到家之后,我看到卧室的门半开着,母亲已吊死在一个吊灯的下面,外面北风寒冷,从窗口吹了进来,母亲在风中摇摆着。还有一次,我梦见忽然有一种怪叫声从房子里面传出来。我想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于是快步跑了过去,瞧见一匹马受到了惊吓,它极力挣扎着,试图从屋子里面跑出去。终于,那匹马找到了通往走廊的大门,紧接着它从四楼的走廊,跑到了大街上。最后,当我看到它的时候,它已经粉身碎骨地躺在地上,我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两个梦中都提到了死亡,让人感到震惊——尽管人们有时候做一些吓人的梦也是正常的。这两个梦里面,“母亲”和“马”是最突出的部分,所以我们暂时先把注意力放到这上面。这两种动物都有自杀的相同举动,所以它们肯定是同一个类型的东西。母亲的象征物事实上就是原型,能够给人很多提示,比如说,关于起源、自然、负有间接地创造任务的东西、本质以及物质、物性、下体(子宫)和生命机能,等等。无意识的、自然的以及本能的生命同样也能够让我们想起来,还有生理性的范围,也就是容纳我们的地方或者是我们居住的地方,母亲是代表着意识的基本,因为她是一个容器,或者说是携带和培养的中空体,也就是子宫。当一个人或者是物体处于另外一种物体内或者说容纳在里面时,周围肯定是黑暗无光的,所以代表着一种惊恐的状态。通过这些暗示,很多神话以及字源学上关于母亲的含义和变义,都被我列举了出来,中国哲学家所说的“阴”的概念,正是我在这里要表达的。这两个梦的内涵,体现的就是这些,但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是不可能体验过这些东西的!那些都是曾经的历史所遗留下来的。每个时代的每个民族,都能够看到这些存在,一是凭借着语言,保存到现今,二是通过心灵的结构历代传承下来。

这里提到的“母亲”这个词,和平日里大家熟知的母亲是相同的,也就是“我的妈妈”。但是母亲象征,同时又有另外一种有系统概念的暗示,我们可以把这种暗示叫作“隐藏性的、且受到自然限制的肉体生命”。但是,即便是这种说法,也仍旧显得有些狭隘,还有很多跟它有关的旁义并没有加进去。这个象征所具有的精神性比我们想象中的要更加晦涩复杂,所以我们必须要站在比较远的地方,才能够辨别出来,那也只是看个大概。因为这种种的特征,所以我们只能选择另外一条道路,那就是象征式解说法。

假设解说这个梦的时候,我们运用到这个结论,于是就会产生下面的含义:无意识的生命正在做着自我毁灭的举动。这就是这个梦想要告诉梦者意识的消息,同时该梦也想要告诉每一个听众。

在神话和民间传说的故事里面,“马”是一个非常普遍的原型。如果将它作为一种动物来看待,马代表着一种低于人和野兽的非人的精神,也就是所谓的无意识。为什么在很多民间传说中,马能够听到声响、看到幻影,甚至还会说话,这就是原因所在。作为一种负载动物来说,马和母亲的原型有着很密切的关系;死亡的英雄被瓦尔基里人运到了瓦尔哈拉(Valhalla),希腊人藏身于特洛伊木马的肚子里。作为次于人的动物来说,马代表着肉体的下部以及源自该部位的兽性。马是种动物性力量,是代步的工具,好像自然地就能将人带走。和其他缺乏高等意识的动物一样,马也会受到惊吓。除此之外,马与邪术或者符咒都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尤其是那些能够在暗夜中预测到死亡的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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