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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求灵魂的现代人》在线阅读(10)

来源:齐鲁网

作者:卡尔·荣格

2018-06-13 17:25:06

最难琢磨的东西莫过于人类的心理。我们在每一个纯洁的案例里面,都要将一个问题考虑在内,即是否某一种态度或者某一种习性只是另外一种与之相反的态度的心理补偿现象。我不能否认,在处理这类问题时,经常会出现错误,在某一个比较具体的病例里面,所有解释神经症结构的理论假设和所有病人能够做以及应该做的事情,我都忍不住要把它们拿出来。在决定治疗目标时,我尽可能地都凭借着自身的经验来做决定。

这或许不是一个寻常的现象,因为大多数人都觉得,既然作为一个治疗医生,首先肯定应该要有一个目标。但是我认为,医生在心理治疗的过程中,最好不要有一个太过于稳固的目标。患者的本能以及求生欲究竟需要做些什么,他并不完全明了。一般的情形是,人们在做一个重大决策的时候,其本能和其他神秘无意识远比意识和有意义的推理发挥的作用更多。甲穿着合适的鞋子,对于乙来说就不一定了;能够适合于所有情况的生命诀窍,在这个世界上是根本不存在的。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生活方式,这种方式是不能被替代的。

正如上面所说的那样,我们并不是说让病人回归到正常且理性的生活是没有可能的。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们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但是假如尚有一丝余地的话,那么医生就应该再一次妥善处理病人的无意识资料。我们应该遵循本能的需求,治疗问题并不是医生唯一一条应该走的道路,尽最大努力帮助病人发挥其潜在的创造力,同样也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治疗法已经毫无对策,医生需要另想他法,就是我下面将要探讨的部分。当理性治疗法已经没有办法取得让人满意的结果时,我对心理治疗的贡献同样也就表现了出来。我的病人大多数都或多或少地接受过一些心理治疗,但是效果往往都是非常有限的,有的甚至一点效果也没有。我有大约三分之一的病人,其神经症都不是只凭临床经验便可下定义的,对人生已经感到厌倦才是他们的问题所在。我认为,我们这个时代普遍的神经症,就是诸如这种病症。在我的病人里面,过了中年的已经超过了三分之二。

应对这类特殊的病人,假如利用理性治疗法,将是一件非常难办的事情,因为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在社会上都小有成就且受人尊敬,所以在他们看来,是否能回归正常化,已然没有太大的意义。我在面对这些所谓的正常人时,往往会有些无措,原因在于,我自身也不能给他们提供一些现成的人生哲学。我的意识资源在这大部分的病例里面,都已经用光了;我遇到这种情境时,真的只能说:“我毫无办法。”因为这种现象的出现,使得我们不得不对其中潜在的可能做更深层次的探索。原因在于,每当病人请教于我,“你有什么劝告可以给我吗?我到底应该如何去做呢?”我总是不能给出一个好的回答。同他相比,我知道的东西也并不一定就多于他。我只对于一件事情非常明了:从我的意识层面来看,前行的路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走了,所以只能表明,我已经“毫无办法”了,对于这种可怕的中辍现象,我的无意识事实上是不愿意忍受的。

从人类进化史的观点来看,这种中辍现象事实上是非常正常的心理现象,并且在很多童话故事以及神话主题中,也是不足为奇的事情。无论是“芝麻开门”的故事,还是那些在找寻隐秘道路时遇到友善动物协助的故事,我们都已经听说过。“束手无策”或许可以被我们说成是一种具有代表性的事件,在时间的发展中,这些事件已经引发了很多典型的反应和补偿的形式。因此可以假设,在无意识的某些反应里面,比如说梦境中,一定能够找到和它相像的东西。

所以在这些情境之下,我的兴趣便比较集中于梦的方面。原因并不在于我坚信梦最能答疑解惑,也不是我获取了一个玄妙的理论,能够了解所有事物在梦境中是如何展现的;梦本身所具有的盘根错节的复杂性才是我的出发点。我试图从研究梦开始着手,因为我并不清楚除此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方法;我确信,它最起码能够替我们把有其内涵的意象指明出来,有总归比没有要好。关于梦的学说,我并没有什么;我对于其来源也是毫无所知。我对自己处理梦的方法,是不是有资格被称作为“方法”,也表示怀疑。

我同读者们一样,也有着同样的想法,我觉得梦的分析这份工作,融合了模糊不清和武断之大成。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我明白,我们只要能够花费时间努力思考,对其进行仔细地研究,多次反复地去研究,最终肯定会得出某种结果。这样的结果虽说并不一定是某种科学严谨的东西,也不是某种能够将它理性化的东西,但它是某种真实且重要的线索,能够指导病人去了解其无意识指引他走向的方向。对于我们研究梦有什么科学性的实际效果这个问题,我并不是特别关心;因为如果我关注的点在这里,它的目标将是以我个人的利益作为出发点,仅作为一种自我夸耀的工作。我的效果只要在病人看来,是某种言之有理、且能够再次点燃他生命活力的方法,那么我便觉得非常满意了。我能够为梦的分析做个断定:梦的分析的确已经产生效力了。关于我对科学的喜好问题,只好来日再进行谈论了。

初期的梦,也就是病人在治疗最初阶段,跟我讲述的梦,内容往往都是五花八门的。大多数情况下,梦者的过去都能由这些梦直接说出来,并且还能帮助梦者回忆起现有人格已经遗忘或是失去的事件。

恰恰是这些遗失现象导致他走向一端,而这种极端最终引发了他的中辍状态,紧接着失去了方向。运用心理学的术语来说,走极端并不会造成突然丧失力比多。一切往日的活动变得没有乐趣甚至是毫无意义,一切所要追寻的目标立刻失去了价值。对于一个人来说,可能只是造成了情绪上一些微小的影响,但是对于另外的一个人来说,很有可能就是非常恐怖的东西。在这种情境下,我们往往会发现,这个病人人格发展的期望通常是在以前的某一点,但是没有人,甚至包括他自身都没有发觉。但是这些线索,却能够通过梦找出来。另外,也有非常多的情境,梦暗示的是眼前的事情,比如说婚姻或者是社会地位,大多数情况下,问题和冲突的渊源便在于此。

当然这些可能的情形都包括在理性所能阐释的范围以内,所以从事初期梦的解释工作比较容易。梦本身有时候会显得没有丝毫意义,这才是真正的难点所在,尤其是显示对于未来事情的暗示时。我并不是说这些梦肯定是具有预言性的东西;我是说,它们具有某种预期性和可分辨性。它们暗示的正是对于某一可能性的解释,外行人对于这点是不会明白的。甚至我自己有时候也不能领悟,遇到这种情况时,我就会对病人说,“我不相信,但是请继续说下去吧!”就像我所说的那样,关于这些梦的独一价值具有的刺激性效果的原因,我们还一无所知。那些含有神话意象的千奇百怪、让人一头雾水的梦里面,这一类的情形往往更容易出现。诸如这种梦,通常都会含有一点“无意识的形而上学”;那都是一些心灵活动,它们或许蕴含有意识思想胚芽,但还不能够清晰地辨别。

一个我所谓的“一般性的”患者,做了一个很长的初期梦,许多内容都跟他姐姐的一个生病的孩子有关。在梦里面,这个孩子是一个两岁的小女孩。在不久之前,他姐姐的一个孩子确实因病去世了,是个小男孩,此外,并没有其他的孩子生着病。对于他梦里面这个生病孩子的意象,我一直迷惑不解,很显然,这个梦和事实并不相符。在梦里面,找不到和他姐姐之间有任何直接密切的联系,所以,倒不如说这个梦和他本人更有关。他后来忽然记起来,在两年前,他曾研究过神秘学,由此踏上了心理学研究的大道。显然,这个小孩象征的正是他对心理学研究兴趣的所在,关于这一点,我自己亦是始料未及。从理论的角度来看,在梦里出现的这个意象,它能够暗示所有的事物,但是同样也什么都不暗示。通过这一点来推断,难道说一件事物或者是一个事实本身,只能够暗示它自己吗?我们非常明确地知道,能够替这件事情赋予意义的,只有我们人类才有方法做到。心理学极为关注的问题,正在于此。一个稀奇有意思的观点通过这个梦,传达给了梦者,即神秘学的研究其实是病态的事情。这种想法果真验证了。虽然说我们不一定知道如何才能让其生效,但是这种解释产生了一定的效果,这点才是最为重要的。对于梦者来说,这种想法具有批判性,态度经过这种批判,就会产生某种改观。让人难以置信的是,正是依靠着如此微小的改变,事情产生了转机,死结也最终被解开了。

我打一个比方来为这个案例做一个评论。这个梦暗示着,梦者进行神秘学研究的行为是病态的。我们把这种感觉叫作“无意识的形而上学”,这一想法通过梦者做的这个梦,才得以出现。但是我需要更深层次说明的是,我不仅仅让病人清楚明白他和梦的关系,另外同样的工作我自己也做了。他从我的猜想和看法中收获了好处。假如借此机会,所谓的“暗示”之门被我打开的话,我并不觉得有什么惋惜;大多数人都明白,对于那些已经觉得不对劲的暗示,我们才总是怀有一种质疑的态度。正如人们在猜谜时,即使离谱也是无足轻重的。就像有机体会排斥外体,心灵一定也会尽量排斥错误的。我没有必要去证明我的解析梦的方法是不是正确,就算有心去做也是没有办法做到的,我一直尝试表明,只要能够帮助病人找到那些能够激起他生命里朝气蓬勃的力量,才是真正有用且实际的东西。

对我来说很重要的,就是努力学习原始心理学、神秘学、考古学以及比较宗教学,原因在于,在这些学科中,我能够获得更加丰富的关于病人联想中的推理方式。将这些学科结合在一起加以探讨研究,我们往往就能从中找寻到很多看起来没什么关系的意义,就可以提高很多解释梦的效果。所以,进入这样的经验领域对于那些人生路上已小有成就,但觉得无意义或是不满意的人来说,是有着激励效果的。这样一来,一些原本寻常和顺理成章的事情会得到很大改观,而且,甚至可能会展现出一层新的光彩来。原因在于,重要的并不是事物本身,而是它在我们眼中的模样。对生命来说,更有价值的不是那些毫无意义的大东西,而是那些微小而有意义的存在。

这种做法具有一定的危险性,我并没有低估它。这种工作就像在空中建造楼宇。的确,我们甚至可以说—就像常常会发生的现象—这种方法就是医生和病人都沉迷在幻想中。它自身存在着一定的道理,所以我觉得它是可行的。运用自己的幻想,是我鼓励病人应该去做的。实话实说,我对幻想的评价非常高。从我个人的角度来看,所谓的男性精神力量的创造性所在,正是幻想。我不愿意对幻想持反对态度。当然也有很多没有一丝意义、非正常的、病态的、让人感到讨厌的幻想,它们的乏味性但凡有点普通常识的人都会觉察到;但是只凭这一点就去反对那些富有的创造性的幻想,显然是不对的。创造性的幻想是人类所有工作的源泉。既是这样,我们就没有资格和权利去诽谤和降低其价值的。大多数理论都认为,幻想并不是空洞而脱离实际的东西;它是具有深度的东西,和人类以及动物的本能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它通常会用怪异的方式进行自我修正。人们挣脱了常规的束缚,精神能动性得到了解放,都是凭借想象力的创造性做到的。就像席勒所说的那样,一个真正完整的人,应该是一个有动力的人。

我追求的目标,是一种能够让病人体会到他本性的心理状态,这种状态具有流动性、改变性以及成长性,即使受到外界的限制,也不会觉得毫无对策。在这里,只能简单介绍一下我技术大体上的原则。我在进行梦或者幻想的处理工作时,以不超过对病人而言有意义的范围为准则,是我一直以来遵循的原则;在每一个病例中,我都努力让病人明白其意义,目的是让他本人也可以明确地知道其主观上的联系在哪里。这点是非常关键的,原因在于,当一个人遇到一件极寻常的事情时,假如他立刻就把它看作是特殊事件的话,那他的态度显然是不对的,他过于主观了,最终会导致他逐渐和社会脱节。我们除了要有主观意识,还要有超越主观的意识,让我们融合于历史的延续。无论这听起来有多么牵强,但经验表明,很多的神经症,其病因就在于,对理性启蒙运动稚嫩的热情将其心目中的宗教观驱逐了。今天的心理学家应认识到,我们已经不用再去处理那些教条和仪规。我们精神生活中不能缺少的元素之一就是对宗教的态度,其重要性不应该被抹掉。凭借着这种宗教态度,才能够达成所谓的历史的延续感。

每次谈论到方法问题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自问,我从弗洛伊德那里得到了多少益处?自由联想法便是我从他那里学到的,对这一方法我做了进一步的改进,于是形成了我自己的方法。

站在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虽然说在我的帮助下,病人知道了其梦的有效要素,关于梦意象的内涵,我也尽全力给他做了阐释,但是他孩子气的状态,仍旧没有脱离。这时,他依靠于自己的梦,不停自问,是否能从今后的梦中找到新的线索。同时他也十分依赖我的协助,通过我的见解去增加他的洞察力。所以,他的境况依然没有任何进展,问题还是非常多且繁琐复杂,仍处在一种消极的状况中;医生和病人的结局同样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诸如此类情况,我们也无法期盼会产生什么明显的效果,因为一切都仍然无法确定。而且,我们很有可能朝为夕毁,到最后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仍是毫无头绪的杂乱局面。经常会有病人跟我说一个色彩斑斓或奇异怪诞的梦,并且说,“你要能明白,假如我是一个画家,我一定会把梦里面的场景描画出来。”梦或许真的就是有关相片、图画以及油画,或者是有着手稿、影片等的痕迹。

上面这些提示我已经进行了现实的处理,而且我也经常让病人画出他在梦里面或幻象里面看见的东西。我这样做的时候,得到的答复往往是:“我又不是画家。”遇到这种情况,我采取的应对方法就是跟他们说,完全自由是现代画讲究的地方,我们都不是现代画家,并且,问题并不在于好不好看,我只是让他画出来梦中的情景罢了。所谓的绘画根本和所谓的艺术不搭边,最近,我曾让一个天才肖像画家将她的梦画出来,结果,她竟然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下笔,就像从未拿过画笔似的。很显然,画那些我们肉眼能够看见的东西和画那些我们在心里看见的东西,完全是两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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