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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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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悲的第一人称 1

  路上的祖宗 39

  枪毙 48

可悲的第一人称

  1

  车子到了拉丁,前面就没路了。老康告诉我,越过那片丛林,河的对岸就是越南。那时我头回看到榕树,巨大的树冠遮盖了大半个天空,像片树林一样。四周寂静得让人发慌,仿佛时光遗忘之处。在北京很多个失眠的夜晚,坐在黑暗中,好几次我都幻想过会有这么一个场景:站在葳蕤的原始丛林前,周围空旷无人,四面八方都是我的回音。我泪流满面。不知怎么,想哭的冲动最近越来越频繁。而离拉丁越近,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那天刚下完雨,阳光刺透密林,给草地铺满了碎片般的光斑。我踩着这些光斑,独自一人沿着林间小道朝深处走着。光折射在我的脚上,我走哪,它就跟哪,怎么也没法摆脱它们。我默默走了许久,抽完了烟盒中剩下的几支烟。空气湿润,林子里只有我的呼吸声,比失眠的夜还要静。这就是拉丁,终于没人知道我在这了。

  回来的时候,天色渐晚,老康建议在拉丁留宿一晚,等明天一早再出发。就住老康家。院子里的母鸡咯咯地叫唤着,我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了。一位过早衰老的女人正在宰杀母鸡,旁边站着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帮忙扯着鸡脚。小孩羞涩地偷偷打量着我。老康女人将鸡头用鸡翅反剪着,吩咐小孩将盛血的碗端进厨房。她手中血淋淋的菜刀麻利地往鸡身上揩拭了两把,扑通一声,鸡已被丢进柴房。鸡还在动,两只脚不停地蹬踏着,有一刹那,我的心猛烈地颤抖了几下。

  小孩像过节似的,在院子里滚着铁环,被他娘呵斥着去烧火去了。老康在煺鸡毛,只有我坐在院里的黄槐下,像什么也插不上手的闲汉。拉丁小得像个拳头,从街的这头走到那头,三五十步就搞定了。我几乎看不到什么青壮年,几个牙齿掉光瘪着嘴巴的老人眼神里充满了好奇,纷纷瞥向我。他们一定嗅到了我身上带来的陌生人气息。

  唯一的小卖部在拐角处,我去买了盒烟。老板是个老女人,吸着旱烟,她用拉丁方言问我哪里过来的。我回答说从北京,她的嘴巴半天也没合拢。天很快黑了,白天的光在拉丁全面退却,稀稀落落的几个窗口开始亮起了灯。我听见山上的黑鸦叫唤得一声比一声凄厉,就在旁边高大的梓树上,像是不欢迎我这位不速之客。老康咒了几句,黑鸦就不叫了。老康就说村里谁谁怕是要落气咯!女人骂他是屁眼口。这话把我给惹笑了。

  在这里,我吸引着他们的好奇心。我不想成为一个另类,离开北京的时候,我扔掉了那双高筒马丁靴,将留了几年的长发剪了,剃了个板寸头。镜子里是一张依然年轻和帅气的脸,轮廓分明,常有人说我长得像黄晓明,甚至比他更有韵味。然而除了这张好看的脸,我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不多。雾霾越来越严重的那会儿,我甚至想过要戒烟。特别是每天早上刷牙咽炎发作而干呕的时候,吸烟让我感到恶心和罪恶感。我甚至也戒了酒,有一个月,我曾滴酒不沾。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有修养的文明人。这一切,都是李蕾离开之后的事了。在微信朋友圈,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充满阳光和正能量。我将做义工的场景、每周一次的有氧运动以及变着花样的厨艺……这些生活被我一一晒了上去。我断定李蕾会看到。即便是她不看,她身边的朋友也会转告她。我只想告诉她,离开她之后,我过得很好。

  回来的时候,晚饭已经弄好了。老康正打发儿子喊我回来吃饭。见到我,小孩立刻转过身,蹦蹦跳跳地跑开了。钨丝灯很暗,不超过十五瓦的功率,灯壁被烟熏得乌黑。老康问我喝不喝酒,还没等我做出回应,他提高分贝说,男人嘛喝点嘛,示意他女人去倒酒。五步蛇泡在玻璃酒坛里,足有小孩手臂粗。我定睛瞅了一眼,便不敢再看。我问老康,林子里有蛇没有。老康哧哧地笑了笑,说:“怕蛇?怕蛇你可别去了。”只一下我心里就没底了。“蛇肉好吃呢,怕它个卵,只有蛇怕人,没人怕蛇的。”老康也不懂敬酒的规矩,自己端起碗独自喝了一大口朝我说道。我不想被这个人看低,就说不怕。女人大概早就知道我要去那里了,眼神中难免露出一丝不可理喻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好几次我看见她似乎想问了,但是又担心我听不清她的方言。我猜想她内心里会想些什么,大概是我脑子进水,或读书读傻了之类云云。

  晚饭后,我回复了最后一条短信。是小乌发给我的,她给我打了五十多个电话,未接后又发了足足有二十条短信,都是问我在哪里。这个女孩子有些偏执。要拒绝一个人,最好是别给他任何的希望。我给她回了一条短信,我在拉丁,再也不会回北京了,再见。我想让她早点死心。我们只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彼此都给不了对方希望。她马上问我拉丁在哪。我拔掉手机电池,把手机卡扔进了火塘,将手机送给了老康。老康在一旁目瞪口呆地望着我,唯唯诺诺了一番,有些不好接这个烫手山芋。我说:“你拿着,我用不着,送你的。”他就接了。想想裤兜里再也不用装那玩意儿了,我心里感到一阵轻松。从前一个电话就能左右我的情绪,左右我的计划,一天到晚,我必须都开着机,证明着自己的存在和存在的价值。要是几天下来没收到一条短信或接个电话,我就会心慌,感觉自己遭到了全世界的抛弃。眼下我不再考虑这些。是我抛弃了全世界。那晚我头回没认床,早早睡下,睡得很沉,中途也没醒来。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老康牵了匹老马,领我去了昨晚的小卖部,我买到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包括香烟和蜡烛以及一双高筒雨靴。那个老女人听说我一个人要进山住,嘴巴张得比昨晚更圆。我已经开始习惯这些。当初老康听到我的计划时,嘴巴张得比她还圆。老康是我远房的表叔,这些年他以为我在北京发了大财,没料想有天竟然要来这里,惊讶得半天没合拢嘴。

  进山的小路被一场大雾锁着。老康在前头带路,手里拿着木棍挥打着路边草茎上的雾水。雾水沾着草籽,我的牛仔裤很快也湿了。空旷的山谷偶尔传来几声鸟的怪叫声,声音大得吓人。接下来的夜里,我将独自面对这些。我不应该感到害怕。多亏了老康,我才知道靠越南这边的原始森林里有这座简陋的房子。我当时在电话里也只是和老康随便聊聊,我说我想找个无人的地方独自待待,山里头最好。他问我要待多久,我说三五个月或一年两年,没个定数。我问他有没有好的地方推荐,越安静越好。他问我寺院行不,我说寺院倒是安静,但是我不想见人。老康在电话那头显得有些焦头烂额,说:“等我想想。”挂完电话的第二天,他来电说:“倒还真有个地方符合你的要求,但那是在原始森林里……”我一下就来了兴致,连说好。

  从拉丁到那儿,要穿过六十多里的原始丛林。一路上沿着河谷走,进入了喀斯特地貌区,山峰峻拔,典型的石英砂岩峰林峡谷地理特征。走了大约二十多里,路过一座木头搭建的桥。那桥身已经有些年月,踩上去摇摇晃晃的,而脚底下水流湍急,走在上面有些心悸。马站在岸边不肯过河,老康费了一番心思,才牵过来,我看到马腿在打战。

  “就怕山洪,每回一涨水桥就冲掉了,一两个月都过不去。”老康像是在告诫我。过河后,开始正式进山。早些年开垦的小径,都被荒草掩盖,不用心分辨,很难再找得到方向。若迷失在茫茫林海中,最悲观的想法,是成为一个野人。

  早些年,有人在里面种植过药材,盖了茅屋,种植失败后,再无人来管理。没人住的房子都有些脾气,墙缝长满了青草,墙头还立着一丛蓬蒿,长势喜人。好在还没倒塌,托老康的福,前些日子他晓得我要来,提前叫了几个人替我修葺了一下,新加盖了厚厚的一层茅草和杉树皮,用石头压着。窗户是用塑料封住的,留了几道小口透气。我一眼就瞥见了那张只剩三只脚的床,床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茅草。那只已经不知去向的床脚,眼下正被几块垒起的红砖替代。屋子里弥散着一股霉味,墙上贴的几张已经发潮的报纸字迹模糊,一看时间是十年前的。我将包放在床上,心想这才是我真正的栖身之所。

  我们一番忙碌,将物品从马上卸下来,房间一下子就显得逼仄起来,堆满锅碗瓢盆和棉被,到处都是碍手碍脚的东西。我说得有张桌子,还要一把椅子。老康愣了下,说:“下回给你带。”面露难色地补了一句,“我家也只有吃饭的桌子……”他答应每隔半个月给我送一些生活必需品和吃的过来。我说每趟给他一百元辛苦费,其他买的东西另算。他假意推辞了一番,露出一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最后将钱装进了兜里。临走前,他留下一把砍香蕉用的劈刀,说防身用,刀被他磨得很锋利。他提醒我房梁上有几斤煤油,装在一个金龙鱼油瓶里。又说晚上最好生一堆篝火,以防夜里有野兽过来惊扰。要是真来了野兽怎么办,我问他。“下次我给带杆鸟铳来吧。”他说。

  他牵着马走了,马脖子下的铃铛响了一路,消失在林野中。他临走的眼神就像一个早已猜到结局的赌徒,胜券在握地朝我微微一笑。我知道他们在等着我几天后狼狈不堪败退回北京。有水,有食物,有火,我想足够了。我不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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