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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日》在线阅读(8)

来源:齐鲁网

作者:宋晓俐

2018-03-30 15:02:03

森柱倒是不会骂我,但它每次看到我光着脚,最直接的反应是:气呼呼地叼起我的拖鞋,再气呼呼地丢在我的面前,然后斜着眼睛看着我,直到我把鞋套到脚上之后,它才扭头离开……

我花了一个晚上把房间打扫干净。果然,垃圾丢出去后,心里静了下来。

坐在窗边,看着罩在天地间沉重的暮色,深夜的拉萨万籁俱寂,只有墙上的表不知疲倦地走着。这一刻,我才发现,从关一山离家开始,我始终是愤怒和慌乱的,自己从没有静下来想过,关一山到底为什么离开,为什么带走森柱,他们俩到底去了哪里?

在此之前,我一直认为我是了解关一山的。

关一山确实好吃懒做,也有些好高骛远,多年的养尊处优让他还有些小小的势利和刻薄,但是他的心还是善良的,起码对我是这样。我们在一起七年,虽然常常会因为一些小事争吵不休,吵急了也会大打出手,但是这么多年来,关一山扬起的手从来没有在我身上落下过,倒是我,经常对他下手没轻没重,毫不留情。

那夜,当我把关一山不辞而别的前因后果想了一遍,又把他留在家里的东西整理好之后,我无限悲凉地发现了一件事:原来,这么多年,我完全不了解这个男人。

衣柜里,关一山的衣服一件都没有带走,就连他平时出门总带在身上的笔记本电脑也安静地躺在桌子一角……这不符合他的习惯。平时,哪怕我们去山南一趟,他都会带一个大大的行李箱,里里外外换洗的衣服、袜子、内裤出去几天带几套,仿佛一天不换衣服就活不到天亮一般。更过分的是,出去了几次之后,关一山开始变态到连床单都从家里带,用他的话说:吃得不干净最多拉个肚子,住得不干净,膈应一晚上,马虎不得……

至于他的笔记本电脑,在我看来,那简直就是他的亲爹亲妈亲儿子,不吃不喝可以,但是不能没有电脑,或者说不能没有电脑里的游戏……

到底是走得匆忙,还是伤透了心决绝分手,以至于连平时最在意的东西都不带走?

我不知道。

抽屉里,阿爸上个月让元旦拿来的钱似乎也没少。我和阿爸一样,始终保持着草原上的习惯,我们不喜欢把钱存进银行,总是觉得那样用起来太不方便。所以,阿爸送来的钱基本都放在抽屉里。平时,关一山要用钱的时候,要不找我要,要不自己去拿。这么多年来,阿爸每个月都会算计着时间让元旦送钱来,也有的时候,他会在通完电话前问我一句:“罗布,你们的钱还够吗?”

我和关一山基本没有尝过钱不够是什么滋味,我们装钱的抽屉从来没有空过。关一山一分钱都没有带就走了,难道他离家之后可以不吃不喝?即使他可以饿着不吃不喝,那我的森柱呢?森柱也要跟着他忍饥挨饿?

我也不知道。

下午,格桑曾经暗示我,关一山是不是有了其他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挂着无限多的迟疑,一句话被他说得吞吞吐吐,全然没有了平时的干脆利落。

我当然明白格桑嘴里的“人”指的是什么。

之前,我一直确信,关一山可以犯任何一种错误,但是唯独不会在女人的事情上犯错。我们俩在一起这么多年,如果说有谁能撼动我在他心里的地位的话,可能只有森柱和电脑游戏了。他对女人的态度有点像草原上高贵的雪山狮子藏獒,一旦认定了哪个,其他的女人便再也入不了他的眼。

可是,我的感觉难道一定是对的?藏獒不会变,那么男人呢?关一山毕竟不是藏獒,而是一个男人。

关一山会变吗?我也不知道。我知道的是,关一山走了。

他什么都没有带走,除了我最爱的森柱。

他什么都没有带走,除了我最爱的森柱。

……

这句话反复在我的脑海里出现,就在这一刻,它仿佛是这暗夜里划破天际的一道电光火石,刹那间照亮了我混沌茫然的心,又迅速地刺入了我的肌骨,令我痛在身上,但是心里却异常清晰。

“他什么都没有带走,除了我最爱的森柱。”

终于,我明白了一件事。

关一山离家出走绝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处心积虑,他之所以什么都没有带走,是因为那些东西不值得他带去,无论对他还是对我,它们都一文不值。

他要带走的,一定是能够戳疼我心的。

戳疼我心的东西当然不是衣服和笔记本电脑,更不是路虎和钱。是什么,只有关一山心知肚明。

于是,他准确无误地选择了带走—我的森柱。

想到这里,我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紧紧地攥成了拳,细长而坚硬的指甲扎进手心,钻心的疼痛像无数条扭动着身体的小蛇迅速缠满我的身体,我听到自己的牙齿紧紧地咬合在一起,发出咯吱的响声。

连日来,那些像云团一样飘在我心里的幽怨和自责,被咬牙切齿的恨意取代。我听到一个声音一字一顿地传来,像一支嗖嗖地冒着冷气的箭直穿我的耳朵。终于,我判断清楚,那个声音来自于我自己,那句话是:“我一定要找到他,然后亲手宰了他。”

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关一山,你滚蛋可以,但是你不能带走我的森柱。

我必须要找到他,找回我的森柱,然后宰了关一山。

离开拉萨,并不代表离开地球。只要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总有办法找到他,我咬牙切齿地想。关一山不可能莫名其妙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要想找,总会有蛛丝马迹……我一面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一面给自己打气,只有把整个过程梳理清楚,才有可能找到他们。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阳光横冲直撞地挤进屋子,细小的尘土斜斜地飞在光束里,漫无目的。我百无聊赖地看着屋子里的一切,无意中,我的目光落在了沙发正对着的那堵墙上……

一个个微不足道的红色小圆圈闯进了我的视线。

那些圆圈来自关一山的地图。

平日里,关一山总喜欢没完没了地贴在地图上,一边研究一边指指点点。我见过他拿着笔在上面做过不同的标记,可是红色的圆圈标记还是第一次见。

红色圆圈标记。

我心里猛地想起了什么,腾地站起身来,径直冲到了地图边。

红色的圆圈是从拉萨开始标注的,歪歪扭扭地一路向上延伸,覆盖在羊八井、当雄、那曲、索县、巴青、丁青的上面,像一串被穿歪了的冰糖葫芦……我的个子远没有关一山那么高,他只需踩个小板凳就可以看到的地图,我却得踩把高椅子才能看到。我踮起脚,努力地让自己的脸贴近地图,目光沿着那串红色小圈儿一路向上,最后一个小红圈儿落在一个叫“玉树”的地方。

玉树有着中国最大的藏獒基地,它是世界上最纯种的喜马拉雅藏獒的故乡。关一山多次向阿爸和阿佳普赤求证,森柱的老家是不是在玉树?当他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之后,大喜过望,当即拍着胸脯宣布,以后一定要带着森柱衣锦还乡。谁也不知道他所谓的“锦”是指他自己还是指森柱,反正我是没看出来他们两个中有哪个出人头地,并做出了一番惊世骇俗的成就……

通常汉族的春节和藏历的新年相差一个月。以往汉族春节前后,关一山都会回北京看望父母,我留在拉萨等他回来,再等到藏历新年到来之前一起回那曲,陪阿爸过年。可是去年,这两个节却因为闰年凑到了一起,前后只相差了一天。这便导致我和关一山的意见发生了分歧。

关一山认为,我们俩相爱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跟他回过北京,没有看望过他的父母,这样一个春节我应该陪他回北京过年。即使我不愿意回去,也应该同意并且支持他回去。

我当然不这么认为。

你的父母要陪,难道我的阿爸不要吗?我阿爸一年到头在老家忙碌着,只有过年的几天才有空休息一下,我是他唯一的女儿,自然应该承欢膝下。

关一山有些不高兴,我更不高兴。就在我们僵持不下的时候,森柱摇头晃脑地从我们俩面前走过,关一山灵机一动:“行行行,咱俩干脆谁的老家也不回,回森柱的老家—玉树!”

我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关一山顺势把我压在了身下……森柱愣愣地看着我们俩,不屑一顾地摇着头出了屋子。我明白它的意思,其实它就是觉得看不下去了……

当然,最后的结果是关一山禁不住我的软硬兼施和威逼利诱,最终放弃了回内地过年的想法,陪我回了那曲。玉树自然是去不成了,但是关一山却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在回那曲的路上,他一边开车一边郑重其事地和森柱聊天:“森柱,这次咱们就先不回你老家了。等下次,我一定带你回去!我关一山对天发誓:这件事情要是办不到,佛祖就惩罚我,就让我失去梅朵……”

关一山把细细长长的三根手指朝上举着,一脸的一本正经。若是平时,听他发这样的毒誓,我一定随手抓起什么就朝他脑袋丢过去。可是那天,说不出为什么,突然间有一丝不安在我的心里升起,我没有接他的话,只默默地把脸扭向了窗外……

玉树。

关一山一定带着森柱去了玉树。

我没有任何犹豫就做出了这样的判断,而且,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

一天之内,和我吵了一大架,又被我当众打了两次耳光,关一山恼羞成怒,想出了这样一个最让我难受的方式惩罚我—离家出走。更狠的是,他带走了我最爱的藏獒森柱。

当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想清楚之后,我发现自己手脚冰凉。今年拉萨的气温似乎比往年都要低,不过刚刚初冬,天气就一天比一天凉。往常入了冬,阿爸会嘱咐关一山,早早地把家里所有的空调都打开,因为我怕冷。

可是今天,空调是开着的,但一阵阵的寒意还是从我的心底升起来,我发现自己的牙齿在不停地打着战。

我呆呆地坐在那张巨幅地图前,听到自己把牙齿咬得咯吱咯吱直响。

“玉树到拉萨不过1500公里,别说1500公里,就是15000公里,老娘也要找到他们!”我暗暗地告诉自己。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我听到自己说出这句话后,身体里的血液慢慢地活跃起来,转瞬,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头顶。

按照我们藏族人的习惯,49天是个期限,我拿出49天去找他们,纵然找不到我也绝不后悔。但如果找到他们,我就一定要带回森柱,然后亲手宰了关一山!

手机日历里,从十月十六日开始算起,截止到十二月三日是整整七周49天。我在日历中把这两个日子分别标注了两个字—出发、回家。

接下来,我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就把出门所需的一切准备妥当。然后要做的事情是等着天亮,出发。

换洗的衣服打包装进行李箱,洗漱用品装进随身的背包。抽屉里,元旦送来的钱林林总总加起来差不多七万,五万整捆的钱装进箱子,剩下的塞进钱包。我踩着椅子,小心翼翼地把挂在墙上的那张地图取了下来。许久没有擦拭,地图离开墙壁时覆在上面的灰尘抖了下来,尘土飞扬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而后缓缓落于地上。墙壁上空出来的位置显得巨大无比,仿佛是关一山和森柱消失后,我心里突然空出来的那块空地一般。

藏族人出门前的习惯是带哈达、煨桑烟。若平时我是不会讲究这些的,可是今天却总是觉得,这次出门区别于往常的任何一次,我能求助的也只有佛祖了。于是,我翻箱倒柜地在门口的柜子里找到了一条哈达,心里默念着六字真言把它挂到了车里。桑烟家里实在没有,只得作罢。

出门后我没有抄近路,有意绕道把车开上了扎基路。扎基路上有阿爸最喜欢去的寺庙扎基寺,在我们藏族人心里,扎基寺的佛祖除了能救世间疾苦之外,还能保佑所有的生意人买卖兴隆,出门通顺。而这位佛祖也是所有的佛祖中最可爱的,他嗜酒如命,信徒们知道他的这一小小嗜好,几乎所有人去转佛时都会带上一瓶好酒。

扎基寺煨起的桑烟飘得整条街上都是香味,偶尔有风吹来,酒的香味也会夹杂其中,让人的心里平静而温暖。我在寺庙院子的一个角落里默默地坐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从拉萨到那曲的这段路我是熟悉的,但是独自一人开车却是第一次。之前,在没有关一山时,这段路总是阿爸带我走,他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一路上,阿爸哼着他喜欢的藏族小曲儿,时不时地回过头来看我一下,脸上挂着无比慈爱的笑。

有时候,阿爸还会给我讲他和阿妈年轻时的故事。他说当年在那么多喜欢阿妈的小伙子里他最穷,可是没有想到阿妈却嫁给了他。每次看着他想起阿妈时一脸幸福的样子,我总会故意撒着娇问他:“到底是我长得好看还是阿妈好看?”

阿爸端详着我的脸,认真地回答:“你们俩一样好看……”

讲着讲着,阿爸就不说话了,他把深邃而明亮的目光抛向远方,长长地叹着气,我知道,他又想我的阿妈了。

后来,有了关一山,再回那曲时就有了他陪我。拉萨到那曲的320公里,路虽不远,但是海拔起伏却很大。关一山用了最少两年的时间才适应了这样的高低起伏,头几次他高原反应严重,一过当雄就开始头疼,甚至有些呼吸困难。

我看他难受不堪,提出由我来开车,这样他就可以到后座上睡一会儿。可是关一山却从不答应,即使再难受,他也会说:“没事,你一个女孩子家,哪能让你开啊……”

再后来,他慢慢适应了我老家的海拔,再回去时就不再有什么反应了。每次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上,森柱坐在后面,我们仨一路走走停停,玩着玩着就到了家。

今天,路还是那条路,可是却没有了关一山和森柱。

从拉萨到堆龙德庆的一段路修路堵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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