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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日》在线阅读(5)

来源:齐鲁网

作者:宋晓俐

2018-03-30 15:02:03

近几年来,拉萨的许多高校开始面向全国招生,越来越多的汉族学生从内地考到西藏来读书,关一山就是其中一个。只不过,关一山和我一样,从来就没有好好读过书,当然,关一山来拉萨读书的理由除了他自己标榜的痴迷西藏之外,更多的不过是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远远地离开家,又有个理直气壮的理由伸手问父母要钱。

后来,关一山曾多次问我,到底是什么时候爱上他的。为了防止他得意,我每次的答案都不一样,有时候会告诉他是一年后,有时候会说一个月,但事实是,我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爱上了他,并且有些无可救药。而巧的是,关一山比我更疯狂,他肯定地说他在看见我的第一眼就爱上了我,并且想和我结婚,再生一大堆孩子。

在我们开学之后不到两个星期,我和关一山就迅速地坠入爱河,又过了两个星期,我们俩就开始频繁地偷尝禁果。一个月后,阿爸从老家那曲过来看我,恰好撞上我和关一山勾肩搭背地从学校附近的酒店里开房出来,阿爸看着我湿漉漉的头发和藏不住甜蜜的脸,明白了一切。

那天晚上,阿爸像平时一样带我出去吃饭,我自作主张地把关一山也叫了一起。身材魁梧、满脸黢黑的阿爸黑着脸的样子把关一山吓得一晚上没敢说话,倒是我坐在阿爸的身边没皮没脸地笑着。

阿爸的酒量在我们老家是出了名的大,可是那天,只喝了不到两个小时,阿爸就醉了,他的舌头打着结,两只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没完没了地重复着一句话:我的罗布(藏语中代表“宝贝”),我还没疼够呢,怎么就成了别人的……

关一山听不懂阿爸说的藏语,估计也没看明白这个高大的康巴男人为什么看上去那么失落。酒喝到最后,阿爸竟嘤嘤地哭出声来,依旧口齿不清地念叨着那句话:我的罗布,我还没疼够,怎么就成了别人的……

那晚,阿爸的样子让我有些心疼。

其实说实话,有时候,我自己也诧异,我怎么突然就成了“别人的”。

在认识关一山之前,我从来没有正式地交过男朋友,除了发小格桑和元旦之外,我甚至没和几个男生打过交道。在老家,人人都知道我是曲杰的独生女儿,曲杰家里的钱多得比山坡上的牦牛还要多,而曲杰家里的牦牛比山坡上的格桑花还要多……

草原的人再善良也知道门当户对的道理。于是,从小到大,我的帐篷从来就没有哪个男孩儿进去过,即使我长得再漂亮,腰身再细软,脸蛋再白皙。许多小伙子喜欢远远地看着我,但是却从来没有人敢主动追求我。

我从小就没有阿妈,阿妈在生我的时候难产死在了帐篷外的草原上。阿妈刚走的那几年,阿爸终日想念阿妈,除了照顾我之外什么也不做。后来,等我渐渐地会走路了,阿爸突然觉得应该多赚一些钱让我过上更好的生活,于是他开始做生意。

在我的老家那曲,长着一种神奇的东西,那就是虫草。我的阿爸赶上了虫草价格最好的几年,很快就把手上的生意做大。阿爸生性善良,他的生意做大之后,带着村子里其他人一起做,很快,我们的村子就成了远近闻名的“路虎村”。

很多汉族人以为“路虎村”的叫法不过是个玩笑,但事实上是真的。我们村子里的人赚到钱之后,家家户户都要去拉萨买辆路虎车回家,有的人家里没有一个人会开车,车买了之后托人千里迢迢地开回家里,从此就摆在家门口。用村子里莫拉的话说:“我们就图个看着高兴……”

每次阿爸从这些人的家门口路过,总会有人叫住阿爸递上一杯青稞酒或者酥油茶,恭敬地道谢,甚至还有一些叔叔们拍着家门口的路虎对阿爸说:“曲杰啦,我这辆路虎车,最少有四个车轱辘是你给的。”

阿爸就是这样一个人,我常常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纠结,天大的事情到了他那儿,总能找到好的办法去解决,难怪大家都说他的胸怀比草原还要宽广。

关于我和关一山的事,阿爸没有太过纠结,他知道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无力挽回,即使心里有再多的不情愿,还是选择了接受。

他常说的一句话是:“佛祖这么安排是有道理的……”

阿爸喝了一顿大酒后回了那曲,走前他把关一山单独叫出去嘱咐了一番:“你们年轻人不会疼人,其实疼梅朵简单,你看我怎么疼她,你以后怎么疼她就行了……”关一山把头点得像一只在地上啄米的鸡。

阿爸开车走了。关一山看到阿爸出发前塞到我手里的两万块钱和新买给我的卡地亚手表时,突然想起了阿爸那句“你看我怎么疼她,你以后就怎么疼她”的话,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再也憋不住哈哈地笑起来,笑出了眼泪……

那次之后不久,阿爸带着元旦又来了一次拉萨。

元旦是阿佳普赤的弟弟,大我两岁,从小跟着姐姐在我家长大。他们两个的父母在出去放牧时莫名其妙地双双死在了河滩上,留下两个孩子没有人管,阿爸就把他们带回了家。那时候,普赤十二岁,元旦只有四岁。元旦生下来左手就比别人多一个手指—在草原,这样的孩子被认为是受佛祖格外青睐的,因为他带到世界上的东西比别人要多。

不到一周,阿爸和元旦就在我们学校的附近买下了一处宽阔的宅子,院子大得足足停得下五辆路虎。我之所以知道可以停得下路虎,是因为阿爸买完房子之后还买了一黑一白两辆路虎停在了院子里,那是给我和关一山的新年礼物。宅子有三层,排场阔气,据说当年一位远近闻名的土司老爷曾在这里住过。

要办过户手续时,阿爸带着元旦来学校找我,结果又遇到我和关一山从酒店开房出来,又见我头发湿漉漉地站在他们俩的面前。

阿爸的脸铁青着,但是他还是一一地做了交代:“给你们俩买了一个住处和两辆车子,我有事回老家了,你们俩安心上学。元旦留在拉萨帮你们盯着装修的事,装修完他就回去。”

阿爸说完扭头走了,留下我、关一山和元旦三个人面面相觑。看着阿爸的车缓缓开离了我们的视线,关一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不管不顾地一把把我拉进怀里亲了一口,我奋力从他的怀抱里挣扎出来,示意元旦就站在我们俩身边,关一山却没心没肺地嘿嘿傻笑着。

我没回头,但是我知道,元旦的脸色比阿爸好不到哪儿去。这小子打从看见关一山的第一眼开始就充满了敌意。我知道他肚子里的火不是无名火,从小一起长大,傻子都能看得出来,元旦心里眼里满满的全是我。可是爱情这种东西,哪里是别人认为合适它就合适的呢?

其实元旦长得并不比关一山差,他是典型的康巴男人,大高个子、健壮、黝黑,身体的每一根血管里都洋溢着野性和粗犷。虽然只比我大两岁,但元旦却一直保留着草原男人传统的蓄发习惯,黑亮的发辫被他高高地盘在头顶,再加上一条朱红色的英雄结,又酷又帅。小时候我们跟着阿爸到拉萨采购年货,内地过来旅游的汉族女人们看见人高马大、棱角分明的元旦总会花痴地看个没完没了,常常会有些黄头发蓝眼睛的外国女人拉着他拍照片。

从小一起长大,元旦和格桑一样,不知不觉成了我最亲的亲人。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和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发展成恋人,可是元旦却早早地就动了心思。如果说我和关一山相爱最失落的人是阿爸,那么最失望的人估计就是元旦了。好在他和阿爸一样,心里即使有再多的不情愿,也不会停下宠爱我的脚步,只要是为了我,他什么都可以做,包括尽心竭力地给我和我的男朋友装修房子。

我和关一山是在那年的藏历新年之前搬进新房子的。

说是搬新家,其实就是直接从学校的宿舍搬到了自己家的房子里,我们俩提前把小日子过上了。那个寒假,关一山没回内地过年,留在了拉萨,他不走我更不可能离开,于是我头一次没回老家过年,也留在了拉萨。

我们俩甜蜜无比地手拉手在拉萨街上准备着年货,盘算着过一个属于我们俩的新年时,阿爸来了,他坐在沙发上满意地看着元旦帮我装修好的房子,嘱咐元旦这几天再装一个空调。

“因为梅朵怕冷。”阿爸说。

关一山殷勤地递上一杯酥油茶,阿爸转身接过杯子时,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瓜从阿爸胸前探出。我一眼就认出,那是一只纯白色的虎头雪獒,也被草原上的人称为雪山狮子。

“它是贝贝的儿子,前天刚出生的,普赤给它取名叫森柱,让我送来给你做个伴儿……”阿爸一边说一边把小雪獒从怀里掏出来,小雪獒吱吱地叫了几声,冲着我使劲摇头晃脑。

贝贝是我小时候养的一只纯种白狮子藏獒,它是阿爸从玉树千里迢迢地带回那曲的。听阿爸说,那年,他去一个朋友家做客,主人家的藏獒刚刚生了小獒,其中一只最孱弱,阿爸喂了它一口酥油茶,它竟摇摇晃晃地走到了阿爸身边,再也不肯离开。起初,阿爸没有想过要带走它,因为后面漫长的一个月里,阿爸还要去甘孜、去西宁,带着一只小藏獒并不方便,可谁知小獒紧紧地跟在阿爸身后,一步都不肯离开。主人笑着说,小獒和阿爸有缘,看样子不带走也不行了。经主人这么一说,阿爸也动了心,于是,小獒跟着阿爸在路上颠簸了一个多月,回到了家。

小獒就是后来的贝贝。贝贝在我家生活了十多年,连它的名字都是我取的。贝贝是我见过的最骄傲的虎头雪獒,因为它高贵的品种和美丽的外表,它拒绝一切普通藏獒的求爱,这么多年来,哪怕到了发情期,它也能像个高傲的公主一样压抑自己的情欲,用以保持它对爱情的忠贞以及未来每个孩子品种的优良。所以,只有同样品种纯正、外表英俊的虎头雪獒才能入得它的眼。而那么一次之后,它只忠诚于第一次交配的那只藏獒,再也不会和其他的藏獒亲近,哪怕对方再品种优良、再英俊、再威风凛凛。

所以,贝贝十多年来只生过三个孩子。按照草原的风俗,它生的第一个孩子是一定要送给和它交配的狗的主人,后面生的孩子才可以留在自己家里。贝贝的第二个孩子,一只雪白高大的公虎头雪獒被阿佳普赤留在了家里,第三个孩子就是森柱。

森柱被阿爸放在床上,不到一尺长的身体软软的,看上去根本不像一只藏獒,反而像一只小猫,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因为太小太软几次差点摔倒。我去厨房找了一根筷子,打着了煤气灶把筷子一头烧焦,等筷子的温度不太烫的时候,拿到森柱的鼻子上,轻轻涂了一下,这时候,这个雪白的小家伙鼻子上立刻出现了一道黑黑的印儿,样子又可爱又可笑。

这是我们草原上的风俗,家里添了新成员,要给它做个与众不同的记号。

有了记号,森柱就正式成了我们家里的一员。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不到两年,森柱就从一只小猫一样大小的小藏獒长成了一只高一米二、长一米七的大藏獒,它浑身雪白,样子洋气。

森柱身上有很多其他藏獒不具备的优点。森柱像个干净的小男生,它从不会随便在地上打滚,就连走路时都小心翼翼地绕开地上的泥和水,免得弄脏了它的脚。森柱沉稳、聪明,极通人性。白天我们俩吊儿郎当地去学校,它一个人在家看家,只要它在,我们出门时从来不锁门。

森柱的细心又像极了小女生,平时在家,无论我找不到什么,都问它,大到衣服鞋子,小到口红项链,无论我丢到什么地方,它都能替我想起来。除了帮我们看家护院之外,它的另一个重要职责就是来看着我。大到看着我不许抽烟喝酒,小到不许光脚走路,甚至还包括在我来例假时不许吃冰棍儿……

当然,它能做的不过是死死地挡在冰箱旁,任凭我怎么哄它都不肯离开。最后,害得我只能上街重新买一根,蹲在路边吃完再回去,到家前还得张大嘴巴使劲吐着气,为的是尽快地把嘴里的冰棍味道散出去,如果不小心被森柱闻出来,那整个晚上它都会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后,呼呼地喘着粗气,连吼带叫地冲我嚷嚷一晚。我知道它是在骂我,骂就骂呗,反正冰棍已经吃到我肚子里了。

很多时候,我对它的依赖甚至超过关一山,关一山会和我吵架生气,可是它不会,无论我做错什么。

同一天,落在关一山脸上的两个耳光

其实那天,我根本不是有意要让关一山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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