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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日》在线阅读(4)

来源:齐鲁网

作者:宋晓俐

2018-03-30 15:02:03

从派出所出来,我看着蜿蜒的山路,想着这七天发生的事情,一种前所未有的沮丧彻底击中了我。在家里,做错了事情阿爸不会和我计较,森柱不会和我计较,关一山大多数时间也不会和我计较,可是一到了外面的世界,就处处都是计较。

后来才知道,我无比窝囊地在家里苦等的那七天纯粹是浪费时间。实际上,关一山在和我吵完架的第二天就离开了拉萨。

格桑说,那天关一山不到吃晚饭时就开车到了他的酒吧,从车上一起下来的还有我家的虎头雪獒森柱。酒吧里的熟客们看到关一山后,嘻嘻地笑着问他:“关一山,出来喝个酒还得把梅朵带上啊?”

关一山生气地骂:“别胡扯,它是森柱,我媳妇儿才是梅朵。”

“反正你不是听梅朵的就是听森柱的呗……”众人哄堂大笑起来。几乎所有的朋友都知道关一山怕媳妇儿,大家也总喜欢拿这件事情打趣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众人总是搞混我和森柱的名字,这么多年过去了,总有那么一些人,始终也不知道梅朵和森柱哪个是关一山的媳妇,哪个是关一山家里养的藏獒。

格桑是我和关一山在师专的同学,格桑的阿爸跟着我阿爸做生意,我和格桑从小一起玩儿,后来又一起从那曲到拉萨读书,出双入对。许多同学拿我们俩开玩笑,认定我们是青梅竹马,其实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早就成了哥们儿。

格桑和我一样,毕业后再也不想回到老家那曲。但是格桑又不能像我一样,天天待在家里只吃喝玩乐照样可以衣食无忧。于是,毕业后他东拼西凑在宇拓路附近开了一家名叫“三百年”的酒吧。当初酒吧装修到一半时实在没钱,还是我借了十万块钱让他渡过了难关,所以格桑一直说酒吧有一半是我的。

没事的时候,我和关一山常去格桑的酒吧喝酒。喝多了酒的关一山总喜欢扯着嗓子唱几首歌,他根本不相信自己其实唱得很难听,难听到每次我都要连踢带打地把他轰下场;难听到森柱一听到他唱歌,就一脸不屑地摇着头从屋里闪到屋外。

关一山是汉族人,家在遥远的北京。要不是因为读书,他说他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来西藏,来拉萨。所以,他在拉萨一般没什么地方可去,平时最常去的地方除了网吧就是格桑的酒吧,接触最多的朋友也不过是网吧里一起玩游戏的人和酒吧里的客人了。

我找到格桑,告诉他关一山离家出走已经七天时,格桑把刚喝进嘴巴里的一口水“扑哧”一下全部喷了出来,两只眼睛瞪得像挂在酒吧门口的尼泊尔铜铃铛。

“关一山离家出走?走了七天?还带走了森柱?”瘦精干巴的格桑嗓门向来就大,听完我的话他不由自主地把语调抬高了一倍,笑声却随着话音抬高了八倍。“关一山这吃的不是熊心豹子胆,简直是藏獒胆,而且还必须是你们家森柱的!”格桑捂着笑疼的肚子补充了一句。

我自然是笑不出来,一脸郁闷地把喝酒时玩的两个骰子在桌上弹来弹去,感觉自己的肺里像是被鼓风机吹进了满满的气,一不小心就能爆个人仰马翻。

格桑看我不像开玩笑的样子,终于收起了笑,扬起藏族男人白多黑少的眼珠子看着我,努力地回忆着七天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说,那天还没到傍晚,关一山就把自己喝成了一摊烂泥。夜里十二点多的时候,他跌跌撞撞地出门就要开车,结果被一直守在他旁边的森柱从手里叼走了车钥匙。森柱又死死地咬住他的衣服不让他上车。

恼羞成怒的关一山对着森柱连吼带骂,蛮不讲理地抢回了钥匙执意要开车。森柱实在没办法,最后只能纵身一跃跳上了车的前引擎盖,虎生生地端坐在了挡风玻璃前,将整个玻璃挡了个严严实实,任凭关一山怎么拉扯,就是岿然不动。

喝酒的人们醉眼迷离地出来一拨又一拨,无论谁看到眼前的一幕都会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喝多酒的关一山坐在车里,气呼呼地盯着藏獒森柱;而森柱四平八稳地坐在挡风玻璃前,也气呼呼地看着关一山。双方像两只憋着劲儿要打架的斗鸡,连浑身的毛都是支棱着的。

“关一山,又被梅朵教训了?”有人在车窗外嘻嘻地笑着问。

“滚蛋,都说了它是森柱,我媳妇儿才是梅朵。”关一山生气地纠正。

“我们说的就是你媳妇儿呀……”众人的笑声更大了。

我相信格桑的话。

森柱平日里确实是不允许我们两个喝酒的。尤其是我,一是因为它担心我喝多了伤身体,二就是怕我酒后驾车。

这些年,阿爸总说,有森柱在我身边,他放心。

但是他很少会说,有关一山在我身边,他放心。

其实阿爸一直希望我能找个藏族人,可是我却独独跟了关一山。

阿爸大半辈子都在和不同民族的人打交道,他懂的道理比我们草原上的喇嘛都要多,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的人心甘情愿地跟着他做事,并且愿意听他的话。当初我和关一山在一起时,阿爸不止一次苦口婆心地提醒我:两个不同民族的人在一起过日子,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日子久了,就连吃饭都难免会意见相左。

“不会的,关一山说了,这辈子我吃什么他就吃什么!”我嘻嘻笑着向阿爸撒娇。阿爸知道,他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19岁那年,我复读了一年之后勉强上了拉萨师专。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读书,读书这件事情对于我来说就是个负担,什么大学不大学,读了又能怎样?可是阿爸不然,在他的心里,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要读书,即使我们家里有再多的钱、再多的牦牛、再多的房子和车。

我拿到录取通知书之后,阿爸开心得像个孩子似的,脸上笑开了花。仿佛我考上的根本不是拉萨师专,而是哈佛大学。哈佛大学这个名字是关一山告诉我的,关一山脑子里装的东西不多,除了电脑游戏,就是各式各样的地图了。当初元旦帮我们装修完房子,在商量客厅最大的一面墙上是要挂一幅布达拉宫唐卡还是挂个雪山草原的风景时,没等我说话,关一山斩钉截铁地说了四个字:“世界地图。”

就这样,直到现在,家里客厅的墙上挂的不是我的照片,也不是什么风景字画,而是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这还不算,关一山还在我们俩的卧室里挂上了巨幅的中国地图,又在家里许多个空白的地方挂上了花花绿绿的西藏地图、青海地图、四川地图……

在家里玩游戏玩累了,关一山总喜欢踩着小板凳,恨不得把脸都贴到地图上,指指点点。一边看一边回头叫我:“媳妇儿,你看,马六甲海峡就在这儿……媳妇儿,你看,意大利像一只高跟鞋……媳妇儿,你看,这是我的老家,这是你的老家,从地图上看,隔了不过一尺,可实际的距离是将近4000公里……”

我对关一山说的这些当然是不屑一顾的。有和他扯地图的工夫,我还不如出去逛个街或者干脆躺在沙发上追个剧。时间久了,关一山看我对他的这个特殊爱好嗤之以鼻,也就不再叫我过去和他一起看地图。有时候实在无聊,他就叫森柱过去:“森柱,你看,这是你的老家玉树,这是咱们家现在的位置,两边的距离是1500公里……有机会,我带你回你的玉树老家看看啊……”

这些年来,关一山絮絮叨叨地指着地图给我和森柱讲了好多,森柱记住多少我不知道,反正我是没记住几句。我唯一能记住的是他当时的样子:光着膀子,偶尔光着屁股,要不蹲在椅子上,要不踩着小板凳,天南海北地讲个没完没了。

直到现在,我都能清楚地记起第一次在娘热北路拉萨师专的校园里看见关一山时的情形。他背着一个硕大的行李包出现在校园门口,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戴了一顶酷酷的棒球帽,尽管帽檐儿挡住了额头和眉毛,可我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那张俊朗的脸。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长得那么白净而又帅气的男生。他和我从小到大见过的所有藏族男孩儿都不一样。关一山的个子很高,人很瘦,皮肤白得像刚刚和好的面团,单眼皮的眼睛细而长,鼻梁在漆黑眉毛中间挺拔而起,棱角分明的嘴巴紧紧闭着,那张脸让人看了之后总忍不住再多看几眼。

显然,关一山站在一大群皮肤黝黑的藏族学生中间多少有些格格不入。我远远地看着他朝我和格桑走过来,想要说什么,迟疑了一会儿又把话咽了回去,随后,他手脚麻利地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儿和一支笔,伏在我们身边的花坛沿儿上飞快地写着什么,还没等我和格桑探头探脑地看清楚他写的内容,他已经伸长胳膊把写好的内容举到了我们眼前。他一脸认真的样子,仿佛递过来的不是一个小本儿,而是万两黄金。

终于,我们俩看清了他小本子上写着的内容—请问你们会说汉语普通话吗?我想问一下男生宿舍怎么走……

我知道,西藏山高路远,内地很多人对西藏并不完全了解。许多人以为我们只会说藏语,只吃生牦牛肉,依旧生活在土司老爷说了算的奴隶时代。殊不知,我们的生活早已经和内地相差无几,甚至比内地的人更轻松自在、时尚前卫。

关一山这个愣头青的举动还是让我和格桑有些意外,我心想,这小子是火星来的吧?可是看他一脸认真的样子不像开玩笑,于是我和格桑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彼此心领神会。格桑接过关一山手里的纸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下一行字:大哥,我们不但会说,而且还会写……

关一山接过去一边看一边琢磨,看着他越琢磨越糊涂的样子,我们俩哈哈地笑疼了肚子。

从那天起,我们仨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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