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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日》在线阅读(3)

来源:齐鲁网

作者:宋晓俐

2018-03-30 15:02:03

看我越打越起劲,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然后,有人冲上来,把挨打的男人连拖带拽地拉到了一边。

挨打男人无比凄惨地向看热闹的人们诉说着无妄的委屈,而我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好像刚才打人的那个人不是我!

半个小时后,我和邋遢男人双双被带进了派出所。

民警问:“为什么动手打人?”

那男人拖着哭腔说:“她出手好狠的!你看看,她把我打成什么样子了。”

民警又问:“为什么动手打人?”

那男人的声音更大了:“警察同志,你得给我做主啊!我鼻子里流出的血最少也得有两碗,这得吃多少蹄花才能补回来呀……”

民警看了男人一眼,没理会,然后放下了手里的笔,声音明显放低了,问:“为什么动手打人?”

……

是啊,为什么动手打人?

为什么要动手打人呢?如果我不动手打人,也许关一山不会走,森柱也不会走。

就在七天前,我打了关一山两个耳光。一次是当着阿爸、姑妈、阿佳普赤和元旦的面;而另一次,却是当着拉萨小北郊最大的网吧里一百多号正在上网打游戏的人的面……

我的第一个耳光甩出去后,关一山愣在原地,瞪大了眼睛定定地看着我,半天没动。很快,他就像平常一样,轻轻地走到我面前开始哄我:媳妇儿,不生气了,是我不好,我下次改……

等到我的第二个耳光落下后,我以为关一山还会像往常一样,没皮没脸地哄哄我,然后就该干吗干吗去了……

然而,事情和我想得并不一样。

他带着我们养了七年的雪山狮子森柱离家出走了。没说一句话,没留一个字。

“问你话呢,为什么动手打人?”太久的沉默耗走了民警的好脾气和耐心。

是呀,为什么呢?因为猪叫得太刺耳,因为喇叭声太吵,因为那个男人说话太可气、笑得太恶心,因为他妈的关一山不在我身边。可是这些话,我不想说。因为一说,就是满心委屈。

“民警同志,让我休息一下吧,我太累了,头疼,脑袋里都成糨糊了。”或许是我的眼神太可怜,或许是我风尘仆仆的样子让民警有了那么一点点同情。他没有说话,我就趴在了桌子上。

唉—我叹了口气,这架打的,真心累啊!

眼皮不听话地落下来,迷迷糊糊中我看到了关一山。

他像往常一样,光着膀子、光着屁股,用他最常用的姿势蹲在电脑桌前的椅子上,对着电脑里的游戏打打杀杀,嘴里念念有词,像一只聒噪的青蛙蹲在荷叶上。突然,他扭过那张俊朗的脸对着我,一个坏坏的笑在唇角泛起,扬着漆黑的眉毛一步步逼近我,摆出贱兮兮但又可爱的样子:“媳妇儿,来吧?今儿再过一次白拉姆节呗……”

每次只要我一坐在关一山身上,森柱就会抖着它浑身半尺多长的鬃毛,像一只敏捷的白狮子一样迅速地出现,用它坚实的肩膀和硕大的脑袋恰到好处地把我从关一山的身上顶下去,然后喘着粗气虎视眈眈地坐在一步之外,看着赤身裸体的我和关一山,眼睛里透着无限多的轻蔑和不屑。我看都不用看就知道它心里在想什么:梅朵,你是不是不想要命啦?

这种情况只有一天例外,那就是藏历十月十五的白拉姆节。我始终百思不得其解,森柱怎么就能懂得这样的风俗?怎么就能记住那天恰好是藏历的白拉姆节?毕竟,它再聪明,也不过是一只品种优良的雪白色藏獒而已。反正每年的这一天,无论我怎么折腾,别说骑在关一山身体上,就是骑上关一山的脑袋,森柱都不会抬一抬眼皮。

有时候,纯粹为了逗森柱,我穿着衣服大摇大摆地骑到关一山肚子上,挑衅地叫着它的名字,甚至还会有意做出一些过分的动作,常常惹来森柱愤怒的低吼。

可是这一次,森柱没有像往常一样出现,更没有用肩膀和脑袋把我从关一山身上顶到床上。

森柱呢?我有些疑惑,伴随这些疑惑一起升起的还有丝丝缕缕的慌乱。“关一山,森柱呢?我已经在你上面了,它为什么没来?”我忍不住心虚地问关一山。

我一低头,猛地发现关一山在我的身体下凭空消失了,像水蒸气一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同他的身体一起消失的还有他的喘息声、嬉笑声……

恐惧和不安像一件巨大的黑袍子,瞬间把我严严实实包裹在里面。耳边又开始变得嘈杂,好像很多人在说话,可是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我只想知道关一山和森柱去哪儿了。

汉族男友和狗

噔噔,是敲桌子的声音,我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普莫(藏族人对年轻女孩儿的称呼),你是哪里不舒服吗?”民警的眼睛里打着大大的问号。

我这才意识到,刚才原来只是个梦。没有关一山,没有森柱,这里是派出所,过了今天,他们就整整走了七天了。一种怅然若失感弥漫开来,从四面八方把我包围起来。

“她壮得像头野牦牛,哪里会不舒服?”邋遢男人嘟囔着,愤愤地看着我。

“老实待着,没问你话。”民警不客气地冲邋遢男人说。

“没,没有,谢谢。”我晃了晃脑袋尴尬地向民警笑了笑。我是该谢谢他,谢谢他叫醒这个冗长又让人恐慌的梦。

“现在可以说说了吧,为什么打人?”民警好脾气地问。

我没说话,先转头看了看那个邋遢男人,他脸上的血已经结成了痂,衣服上的血迹由暗红变得有些发黑。

男人显然发现我在看他,立马板起脸。

“你一个女娃儿,下手也太狠了!你看看你把我打成什么样了?

“我不跟你动手,是看你一个女娃儿,真动起手来,显得我不男人……”

男人喋喋不休地絮叨着,我突然觉得自己连说句话的力气也没了,眼睛越过男人,望向窗外。太阳快要落山了,想着自己竟然在派出所里耗掉这么长时间,心里竟觉得酸酸的。酸酸的—这不像我。这的确不像我,这种感觉让我觉得窝囊。

窝囊。

这个词在我的脑子里刚一闪现,我就忍不住苦笑了出来。是呀,真窝囊,连格桑都摇着头说:“梅朵,这事儿对于你这么个大小姐来说,可够窝囊的呀……”

“是我动手打了你,你说吧,要怎么解决?”我打断邋遢男人的话,我没时间跟他耗,尤其是在这里。

“我流了那么多的血,那么多,加起来得有好几大碗!在我们四川老家,吃一锅蹄花都补不起来一滴血的……”

“那你想怎么解决?”

“怎么解决?你赔我,那么多血,你得赔我一百锅蹄花!不,得两百锅!”邋遢男人咬牙切齿地说。

“说具体的。你有什么样的要求先提出来,然后再商量解决。”民警看了邋遢男人一眼,又转头看向我说道,“当然,吵架肯定是两个人都有问题,但你毕竟动手打了人。你看,他受了伤,还流了血。你俩先协商一下看看怎么赔偿,你觉得呢?”

没等我说话,邋遢男人开口了:“赔偿!她得赔偿我经济损失和精神损失,得赔我钱,赔我……赔我五千!”说这话的时候,邋遢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好像“五千”两个字已经大到要撑破他的喉咙了似的。

“五千?是不是太多了呀?”民警显然没料到邋遢男人会这么说。

“给了他钱我是不是就可以走了?”我问。

“你们双方在调解文件上签字,问题就算是解决了。”民警说。

我站起身来,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沓钱甩到邋遢男人的面前:“这是一万,你可以吃四百锅蹄花,但你记住,我没觉得打你有错。”

邋遢男人看着钱从身上滑到地上,他没有立刻去捡,而是在原地愣了许久,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由惊愕转向难堪。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那一拳似乎真的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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