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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日》在线阅读(10)

来源:齐鲁网

作者:宋晓俐

2018-03-30 15:02:03

卓玛见我没有嘲笑她的意思,眯着眼睛问我:“阿佳,我可不可以再吃一盘……”

直到第二盘咖喱牛肉饭吃完,卓玛才抬起漆黑的眼睛告诉我:其实,她是绕开家里的藏獒,趁父母不注意偷偷跑出来的。从家里出来四天了,身上没有钱,一直饥一顿饱一顿地饿到现在。

我始终不太相信,这是卓玛第一次给别人讲她的故事。

因为在我看来,留在身上的锥心刺骨的疼痛还没有彻底愈合,一个女孩儿怎么就能做到把故事讲得那样有条不紊?可是卓玛做到了,她用的是标准的汉语,语速缓慢,每一个关键词和重要的细节处理得无比得当,仿佛冬日雪后热情的阳光,瞬间让我的心化出了一汪清水。

在空旷的小店,两盘咖喱牛肉饭前,卓玛给我讲述了她的故事。

几年前,我是我们乡里读书成绩最好的女孩儿,我的藏文和汉文比寺庙里的活佛写得都漂亮。高三那年,我弟弟生了一场大病,被高烧烧坏了脑子,智力受了损,成了残疾。阿爸阿妈让我退学,因为那时候,他们已经决定给我找一个有钱人家结婚,用嫁我的彩礼来给残疾的弟弟换一个老婆。

我求了父母很久,求他们答应,如果我能赚到给弟弟娶老婆的钱,就不要把我随便嫁出去,父母勉强同意了。

于是,我来到了拉萨。我以为拉萨真的像别人说的一样,遍地黄金。可是等我到了之后才发现,自己能做和会做的事情少之又少,能赚到的钱少得可怜。在老家,我算是整个村子里长得最好看的女孩儿,可是到了拉萨,几乎所有的女孩儿都比我漂亮。

我在村子里一个远房亲戚家里的甜茶馆帮忙,但是只能勉强养活自己。有一天,我被一个内地来的画家拦住问路,在把画家带到他要去的地方后,画家把一张写着他电话的卡片和一百块钱塞进了我的手里,并认真地问我,可不可以当他的模特儿。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他天天都背着画夹在街上闲逛,每当看到漂亮的藏族女孩儿时,他都会主动上前问女孩儿可不可以做他的模特儿,他要画一个系列的藏族女孩儿。当然,绝大多数藏族姑娘看到他整日游手好闲都会敬而远之,可我却偏偏点头答应了。

理由很简单,我喜欢极了他卷着舌头说的那口流利而标准的汉语,喜欢看他三笔两笔就能把一个人的轮廓勾勒得出神入化。每次他喝多了酒,告诉路过的人,他的作品一定会惊世骇俗并且价值连城时,那些人都掩着嘴吃吃地笑。只有我,对此深信不疑。

画家说我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美丽的藏族姑娘,他教我说带着京腔的汉语,教我怎样举手投足得体大方,教我认识了各种世界名画、世界名牌,教我怎样在画面里楚楚动人,当然,他还教会我在床笫间怎样辗转腾挪,怎样让他和自己同时欢愉。

所有的朋友都告诉我,这个男人完全不靠谱。我心里当然明白,他们说的不靠谱不单单指他画的画儿不靠谱,更多的是指他的人品不靠谱……

我辞掉了工作,成了他的专职模特,跟着他在布达拉宫广场、八廓街和罗布林卡一坐就是一天,再苦再累再穷也一样觉得很快乐,因为我坚信穷是暂时的,但是快乐却能持续一辈子。

每天晚上,在租来的小屋里,画家都会把我搂在怀里,吻着我的头发告诉我:等我的画卖出去了,我要在拉萨给你买一幢大房子,带你吃最喜欢的西餐、买你喜欢的名牌包包和首饰……我听得动情,把脸深深地埋在画家的怀里,哪怕被冻得瑟瑟发抖,心里却依旧暖意融融……

有一天清晨,我们俩正甜蜜地在家里缠绵。突然,房门被粗鲁地踢开,闯进几个气势汹汹的汉族女人,她们把我从被窝里扯到了屋外。初冬天气,我衣衫单薄地被她们推倒在地上,为首的汉族女人把昨晚一盆我俩洗完脚没来得及倒掉的脏水,一股脑地从我的头顶浇了下来。我像一只落水狗一样被浇透,又被几个女人拉着头发又打又骂,雨点般的耳光落在我的脸上。女人们不堪入耳的谩骂声和我的尖叫声,惊到了门前树上的乌鸦和清早在街上转佛的老人。在女人恶毒的谩骂声里,我逐渐听明白,那个下手最狠的女人是画家的老婆……

其实被那几个女人打,我真的没什么。最让我难过的是,从开始挨打到结束,画家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装聋作哑地躲在门口的角落里,像个丧家犬。画家老婆风卷残云般地收拾起画家所有的东西,扬长而去,留下鼻青脸肿的我一个人倒在地上。

他们出门前,我挣扎着抬起头,想看看画家离开时的眼神,可是他的脸像是一座不会转动的石膏像,仿佛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一般,直到走到了胡同尽头都没有回过一下头……

我一个人在出租房子里,收拾干净了自己,收拾干净了屋子,等着画家回来。足足两个月,画家像是飘在城市上空的一阵桑烟,一点点地消散了。两个月,我瘦成了一把骨头。最后,阿爸和阿妈从老家赶来,强行把我带回了老家。

回到老家之后,父母开始四处打听把我嫁出去,他们基本不会考虑对方的长相和人品,唯一的标准是能够出得起一份丰厚的彩礼。可是我心里却总不甘心,趁着父母不注意偷偷溜了出来。

“磕长头能解决问题吗?”她的故事讲完了,我不禁担忧地问。

“我也不知道,但是除了佛祖我还能求谁呢?”卓玛叹了一口气,把目光抛向了远方。

“你打算去找他吗?”我脱口而出。

“找他做什么?我就当他死了……”卓玛咬牙切齿地说,听得我心里升起一阵寒意。

“卓玛,要不你陪我去玉树吧?就当给我做个伴儿。”我看着卓玛,等她的回答。

卓玛目光笔直地看着我,我看到她的眼睛里悄悄地凝起一汪小小的清泉,很快,就汇集成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扑簌簌地滑过她的脸滚落到胸前,迅速地在衣服上绽开一朵小小的花。“阿佳,你真的可以带我走吗?”卓玛仰起小脸问我。

我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点点头。卓玛一头扑进了我的怀里,听着她的抽泣声,我的鼻子酸酸的。

说实话,有了卓玛,我的心里觉得踏实了很多。我不需要她做什么,只想在犯困的时候听她说说话,听她偶尔给我讲讲她和画家的故事就好。

一路限速,车开不起来。元旦打了几次电话,我要么粗鲁地挂断,要么干脆理都不理。其实我并不是怕接他的电话,而是担心他和阿爸在一起。万一他们问起我在哪儿,我支支吾吾一定会露馅儿。

元旦见我不接电话,开始不停地在微信里留言。卓玛好奇地凑过脸来问:“阿佳,是谁这么关心你?”

我腾出方向盘上的一只手,把手机递给卓玛:“你自己看,和我小时候一起长大的,我懒得理他。”

“梅朵,你在哪儿?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我担心死了……”

“梅朵,你不想和我说话也可以,但是你能不能给我回微信,告诉我你没事……”

“梅朵,我给你和森柱买了吃的,放到你家门口了,你记得拿回去……”

卓玛一条一条地读着元旦发来的信息,一边读一边狡黠地回头看着我问:“阿佳,到底有多少男人喜欢你啊?”

我开始给她讲我和元旦小时候的故事:从小到大,读书时我从来没有自己背过书包,一直是元旦代劳;元旦为我和比他大四五岁的一群男孩儿们打架,被男孩子们踢断了鼻梁;元旦从小没有给自己买过一样零食,他所有的钱都给我买了吃的;长大后,我交了男朋友,他一个人喝了一顿大酒,吐了满满一地,家里养的藏獒贝贝把他吐出来的东西舔了个干干净净,结果狗也醉倒在了地上。一个男人一条狗,醉卧在院子里整整一夜。

卓玛认真地听着我讲的故事,眼睛里透着明亮的光。

吃过中午饭,我们在中途又喝了个甜茶,看到好看的风景,我们还时不时地停下来拍拍照片。两个女孩子上路,一路走走停停。我们各自把自己的故事说给对方听,讲到有意思的地方,彼此看着对方哈哈大笑,我甚至忘了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找人找狗。

眼看太阳就要落山时,我们俩才晃晃悠悠地到了羊八井。晚霞漫不经心地飘在天际,像是一位欲拒还迎的少女,想挽留人们行色匆匆的脚步,却又不敢大胆表示。我想在羊八井住一晚,去泡一次小时候阿爸带我们泡过的温泉,更重要的是想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一些关一山和森柱的消息。

卓玛当然不会反对。

羊八井的温泉在西藏久负盛名,全国各地甚至世界各地的人们来到西藏之后,都会慕名而来。为了保护水资源,羊八井对所有的温泉管理十分严格,所有人在进入温泉池之前都必须先洗澡,这样好降低温泉水被污染的概率。

我找到了羊八井最好的温泉酒店,这样就能满足我和卓玛住宿和温泉的两个需求。我在前台办入住手续时,卓玛站在一边突然悄悄地提醒我:“阿佳,这个酒店好像很贵啊!”我扭头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看样子你还挺会过日子啊!没事,我有钱……”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去拿房卡,卓玛站在原地,发着呆。

我给自己和卓玛各买了一身泳衣,一前一后进了淋浴间。半个小时后我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低头换泳衣时,无意中回头看见了赤裸着的卓玛。她的身体修长且凹凸有致,浑身散发着咄咄逼人的青春气息,乌黑油亮的长发洗干净后披散在肩膀和胸前,看得我竟有些目瞪口呆。

“阿佳,我有啥你有啥,至于这么看我吗?”卓玛娇嗔着把双手环在胸前,嘻嘻地笑着。“卓玛,你好漂亮……”我不由地称赞她。

“你才漂亮,你不但漂亮,而且什么都有,不像我……”卓玛收起了笑,神色有些黯然。

“好了好了,咱俩进去泡温泉吧!”我看她有些难受,赶紧换了话题。

我们俩嘻嘻哈哈地进入了露天的温泉区,我惊讶地发现,几年没来,如今温泉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宽阔平整的巨大院子里,一个个修葺整齐的圆形小池子零零散散地分布着,排列顺序看似无章可循,实则是颇具匠心。

设计者既最大限度地保证了院子里温泉池的数量,同时又考虑到了池子和池子之间的距离,毕竟千里迢迢赶来泡温泉的人们是来享受惬意的,没有人希望自己幸福的私语被旁人听到。

我们选了角落里一个最小的温泉池,热气婷婷袅袅地飘在空中,让渐起的寒风多多少少失去了威力。坐在温暖的池子里,我跟卓玛聊起了小时候和阿佳普赤以及元旦泡温泉的事。

有一次,我憋不住尿,尿在了池子里,尿完后我再不肯下去。普赤怕我感冒使劲往池子里拉我,我情急之下大声嚷嚷:“池子里被我尿了尿。”我这么一嚷不要紧,结果工作人员听到,便冲过来大声地斥责我。一直坐在一边嘻嘻笑话我的元旦瞬间急了眼,他从小最见不得我被人骂。

元旦从池子里出来,默不作声地绕着偌大的温泉池走了一圈。我们谁也没有注意他做了什么,直到工作人员尖叫着冲进来时我们才知道,元旦一生气把整个院子里所有的温泉池子都尿了一遍。最后,阿爸赔了人家一千块钱才把我们三个接了出去……

听到这儿,卓玛笑得前仰后合,两只细长的手在水面上拍打着,溅起大大小小的水花。整个傍晚,我们俩坐在温泉池子里,嘻嘻地笑着讲笑话,比谁的腰细,谁的腿粗,谁的头发更长……直到夜幕降临,我们泡得又困又饿,才决定起来出去吃点东西。

谁也没有想到,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我正和卓玛在前台办手续,一个工作人员突然带着一个汉族中年女人跑了出来。女人穿着泡温泉时的游泳衣,径直走到我面前,问我是不是拿走了她衣柜里的东西。我被问得莫名其妙,正想着怎么回答她,工作人员走上前来要我出示衣柜钥匙,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手腕,心里不由一惊。

温泉中心为了防止客人丢钥匙牌,把所有的钥匙牌用橡胶皮筋拴着,方便客人套在手腕上。一直套在我手腕上的钥匙牌不见了,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卓玛,卓玛也正看着我。

“阿佳,你是不是把钥匙放到柜子上就没有拿下来?”卓玛问我。

“没有,我记得很清楚我拿完东西之后把柜子锁上了,并且拔下了钥匙。可是钥匙去哪儿了呢?”我努力地回忆当时的情形,但就是想不起钥匙去了哪儿。

“先不说她的钥匙,先把我丢的东西找到吧!”这时候,中年女人从工作人员的身后站了出来,虎视眈眈地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接下来竟然把她鹰隼一样的目光射向了我手里的袋子。傻子都看得出来,她在怀疑我。

这时恰好是晚上八点,到了吃晚饭的点儿,池子里泡温泉的人三三两两地出来,前台集中了许多办手续退卡的人。中年女人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加上她的声音尖利,众人的目光瞬间就被她全部吸引了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我成了大厅里所有人的焦点。

“我刚刚发现自己柜子里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我进去换衣服的时候,这位小姐就站在我的柜子边。我亲眼看到她锁上柜子后急匆匆地转身离开,只是我当时并没有留心,她锁的是我的柜子……”中年女人看到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把自己的声音抬高了一倍。人群里有人开始指指点点,这阵势根本不是怀疑我偷了她的东西,明明就是抓了现行!

我又气又恼,按我平时的脾气,这时候根本不会和她废话,而是直接冲上去撕了她的嘴。可是我知道,今天不行。在这49天里,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做,我可不想再进一次派出所。

“我是在里面停留过,但是我拿走的全是我自己的东西,锁的也是我自己的柜子。”我压着心里的火,强迫自己耐着性子和她解释。

“你的柜子?那你的柜子钥匙呢?”中年女人见我有礼有节,并没有和她据理力争,反倒有些意外。她把话头一转,追问我钥匙的去处,还像发表演讲似的把头转向了围在一边的众人,人群里的议论声又高了一些。

“我一直套在手腕上的,从里面穿了衣服拿了东西出来之后,就不见了,有可能是丢在了某个地方,我应该是可以找到的。”说完,我把目光投向了工作人员,工作人员面露难色地看着我,说了一句:“我们刚才在里面没有看到有人落下钥匙……”

“你确定你打开的是你自己的柜子?”卓玛见我为难,挡在我面前护着我,然后问那个中年女人。

“不是我的柜子我能用我的钥匙打开吗?”中年女人根本不理睬卓玛的质疑,轻蔑地回了一句。

“可是我明明记得您的柜子和我阿佳的柜子是挨在一起的……”卓玛还想争辩几句,可是中年女人根本没有理她的话茬。

“我自己进去找一下吧?”我转身绕过工作人员,决定自己找一找。让我没有想到的是,中年女人横着挡在了我的面前,两只手叉着腰,脸上写满了不依不饶:“我想还是先找我的东西吧……”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认定我偷了她的东西,挡在我面前是要检查我手里的东西。我心里一直压着的火终于熊熊烧到了头顶,从小到大我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先把心里的火撒出去再说!

从受辱到决定举起拳头,我用了不到一秒钟。就在我抬起手的时候,卓玛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你们跟我进屋里来看看!”我穿过人群看到卓玛面无表情地站在出口处。

许多排柜子摆放的位置和外形都基本相同,穿过一排排的柜子,绕过最里面的一排,眼前的一幕让在场的人们大吃一惊:整齐的柜子里,最下面的一个柜子门破了一个大洞,远远看去像是被人挖去了眼珠的眼眶,有些瘆人。木质的门板经过外力的冲击生生断裂,木头茬儿裸露在外面,让所有人看了禁不住皱起眉头。卓玛站在门边,喘着粗气。

我满腹狐疑地问她:“你砸的?”

卓玛点点头说:“是。”

还没等我们俩的话说完,中年女人突然“哇”的一声叫出来:“这是我的柜子,你砸坏了我的柜子!”她回头看看工作人员,又看看我和卓玛。

中年女人终于看清楚,破柜子里塞着她的东西。

原来,我穿好衣服锁了柜子出来前,不小心把钥匙牌落在了提供给客人换衣服的沙发上。中年女人坐在沙发上休息时误拿了我的钥匙牌以为是她的,打开柜子后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她想都没想就认定我拿了她的衣服……

卓玛见不得我为难,情急之下返回换衣间,凭着印象想起我和中年女人的柜子相邻,抄起旁边椅子,砸开了柜子……

我赔了温泉酒店一百块钱,作为换柜子门的钱。钱交给工作人员的时候,我们俩看到中年女人翻着白眼扬长而去。站在她身后的我们笑作一团,旁边一直看热闹的人也跟着我们嘻嘻笑起来。

我没有想到,卓玛的酒量比我还大。整个晚上,我们点的菜基本没动,倒是两瓶红酒喝得一点没剩。喝多了酒我们开始天南海北地闲聊,我笑着问她哪儿来那么大的力气把衣柜门砸得稀巴烂?卓玛笑着说:“别说是个柜子,就是个男人我也敢把他砸烂……

酒喝到深夜,我们才跌跌撞撞、有说有笑地返回酒店。等着服务员办手续的空当,卓玛小声问我:“阿佳,晚上我可不可以和你睡一个房间?当然,我是肯定不会占你的便宜的……”说完,她哈哈笑起来。我笑着说:“你不占我占!”说完,伸手去摸她,吓得她赶紧缩了回去……

从关一山和森柱离开家后,我一直觉得他们俩把我的心掏空了。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留着他们的影子和气息,我几乎没有睡好过。但这天晚上,我的心却无比安宁。我看着卓玛穿着酒店里的一次性拖鞋,在空间不大的房间里进进出出,在洗手间里哗哗地洗着衣服。隔了一会儿,她竟然变戏法似的弄来个塑料盆,接了满满一盆热水,让我泡脚……

说不清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卓玛贴心,我消除了所有的戒备,终于没能忍住,把关一山和森柱的故事和盘讲给了卓玛。

没等故事讲完,我就把胃里的酒吐了个一干二净,火辣辣的酒精刺激着嗓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眼泪和鼻涕滑过脸庞,落在衣襟和胸前。卓玛不停地伸手抹着我脸上的眼泪,然后轻轻地告诉我:“阿佳,我陪你去找他们!”

喝多了酒,从睡梦中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我叫醒卓玛赶紧起床收拾东西。昨天太晚不方便,今天我必须出去打听一下关一山和森柱的消息,即使找不到他们,能打听到一些他们的线索也是好的。

羊八井的几个网吧分布在略显凌乱的街道两侧,好在街道不宽,网吧也不过几个。我急匆匆地走向网吧,却被卓玛轻轻地拽住了胳膊,她伏在我耳边小声却又意味深长地笑着说:“阿佳,我来帮你问吧……”说罢,她婷婷袅袅地走进屋里,径直向着网吧的吧台走去。

“阿久啦(藏语中对比自己年长男性的尊称),有没有见过这照片里的男人和狗?”卓玛笑起来的样子楚楚动人,声音温柔甜美。我立刻明白了卓玛为什么要拦住我,确实,没有几个人会对这样一个可爱的女孩儿生出戒备,回答她的问题时,自然也不像回答我那样生硬。但遗憾的是,我们打听了几家网吧,网吧老板和上网的人给出的答案基本都相同:没见过……

卓玛分析道,关一山有一张标致的汉族人的脸,还带着一条虎生生的帅气的大狗,如果他来过,不会没有人注意到。

我和卓玛决定继续赶路,出发前,我再一次摊开了关一山的地图。虽然他用红笔标注出来的几个红色小圈早就清晰无比地刻在了我的脑子里,可是说不出为什么,我还是想再比对一番。

地图上,下一个出现红色圆圈的地方—当雄。

西藏著名的纳木错神湖就在当雄县境内,平均海拔在4200米以上。几乎每一个内地来西藏的人都会对纳木错心心念念,可是第一次来的人又没有几个能抵挡得住高海拔的考验,还没开始翻山,就开始胸闷气短、头疼欲裂了。有时候,就连从小在西藏长大的藏族人去了都会有高反,更别说是内地来的游客了。

那年,关一山软磨硬泡,非要让我陪他去趟纳木错,我担心他受不了那么高的海拔一直没答应。谁知这小子偷偷地买回了睡袋和帐篷,还贱兮兮地告诉我,他去纳木错根本不是为了玩儿,而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求子!

藏族人有在圣湖边求子的习俗,年轻的夫妻会千里迢迢来到圣湖边,若得佛祖保佑,他们就会在圣湖边怀上孩子,而且这个孩子的一生一定是得佛祖青睐的。关一山听说了这个习俗之后,一脸坏笑地看着我,两条又粗又黑的眉毛恨不得挑上了天:“媳妇儿,咱们也去神湖边求一回子呗?”

我当然知道,他根本不是为了求子,不过是为了找个刺激罢了。

先前觉得这事有些荒唐,可是禁不住关一山左右游说,最后我也开始期待这一天了。心里憧憬着,头顶满天星斗,在篝火旁,我们俩相拥而眠,度过难忘而又浪漫的一夜……

终于挨到了出发的这一天,我们俩一路有说有笑,欢天喜地地过了羊八井。谁知刚刚开始翻山,关一山就出现了高反,先是头疼胸闷,不久后嘴唇就开始发紫,乍一看上去像是刚刚吃下了一大盒熟桑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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