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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你》在线阅读(5)

来源:齐鲁网

作者:凯特•埃伯利恩

2017-07-25 15:48:07

我的身旁站着三个和我同龄的美国女孩,背上背着笨重的背包,查阅着手中的导游书,试图弄明白该如何返回营地。我知道那条路。昨天早上,我跑步前往米开朗基罗广场时就恰好经过了那里。其中一个女孩长得很漂亮。还未开口说话,我就感觉自己有些脸红了。

“我无意中听到了你们的谈话。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我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从另一个人的嘴里发出来的,起初低沉而沙哑,随后又变得过于吵闹而世故。

“你是英国人,对吗?”那个漂亮女孩问道,“你的口音太可爱了!”

“你也是来露营的吗?”

“不。我住在一家酒店里。”我承认,来不及想出任何更酷的答案。

“我们为什么不一起去吃点餐前小吃呢?”一个大嗓门的女孩提议。

“其实,我还得去找我的父母一起吃晚餐。”

随着雨势渐弱,我匆匆离开了,相信她们一定都在嘲笑我。罗斯肯定会知道 该怎么做。魅力到底是与生俱来的,还是需要磨练?

暴风雨也驱散了老桥上的人群。我停下脚步,最后看了一眼这里的景色,但城墙后面的山岭全都被低浮的云朵包裹住了,而入夜后在酒店顶楼泳池旁可以眺望得到的、亮着灯的圣米尼亚托大殿绿白相间的条纹大门也消失了。

每一位来到托斯卡纳的游客必去的景点都被列举在了赠送的全彩页导游书前面、和车票一起装进一个呆板的白色信封里,重重地丢进了我们的信箱。每天晚上,当我们聚在一起吃晚餐时,父亲都会扼要地重述一遍一天的活动,用手指数着已被完成的目标,就像一个尽责的幼童军在勾画自己获得的徽章一样。

l圣吉米尼亚诺的鹅卵石街道?

逛过了。

l托斯卡纳最高的塔?

征服了。

l乔托著名的壁画《圣方济各的生命轮回》?

看过了。(这辈子看过这些宗教绘画就足够了!)

l锡耶纳的派力奥广场令人兴奋的沉重马蹄声?

一年只有特殊的两天能够听到。

l在著名的扇形广场上放松地享用一杯开胃酒?

喝过了,尽管那是一杯要价过高的金汤力酒。

“比萨怎么样?”当晚,在一间昂贵的餐厅里等待菜单时,我开口问道。室内的横梁和裸露的砖墙让人感觉仿佛置身中世纪的宴会厅。

“比你想象中的要大。”父亲戴上了自己的阅读眼镜,尽管他已经知道自己要点什么了。

“可斜塔比我想象中的要小。”母亲回答。

“他们应该整顿一下排队系统。”从父亲的断言中我猜到他们应该没能爬上这座历史遗迹,因而无法把它视作是一项已经完成的任务。

l比萨斜塔

照了相,但是没有爬上去。

对于这个假期来说,这可一点儿也算不上是一个令人满意的结论。

“那里还有许多其他的建筑。”母亲说。

“大教堂之类的。显然挤满了游客。”

他们的描述中没有一句话让我有理由说,有一天我也要去看看。而且如果我把这样的心声说出口,只会让父亲想起自己在大巴上浪费了一个座位,所以我一句话也没有说。

“啊,是的,晚上好。”服务生前来点单时,我的父亲答道,“我们要点佛罗伦萨牛排。”

寻找品尝这道“最著名传统菜肴”的最佳地点在假期开始时就已经被归入了我们的计划之中。为此,爸爸还征求了第一天晚上前来机场接我们的司机以及酒店里所有接待员的意见。此刻,我们正坐在6个人的推荐结果中以5比1胜出的那间餐厅中。

这道按千克出售的佛罗伦萨牛排不仅是一道菜,还是餐厅用餐区内升起的一座平台上上演的一项奇观。首先,戴着白色高帽的主厨会高举牛排中的肋骨,用敏捷夸张的动作磨砺一把大刀;紧接着,厚厚的一块带肉排骨会被端下来称重、放在一辆推车上,推到桌旁征求食客的认可。看到其他桌的食客在这套仪式的每个阶段纷纷热情叫好,父亲的脸上洋溢着满意的表情。我并不羡慕他的这点小幸福,内心尴尬地躁动了起来。

“那你都做了些什么?”父亲问道。随着牛排被推回厨房烹制,我们不得不再次回到对话的状态之中。

“主要是走路。我去了波波里花园。”

沉默。

“其实我看到了一只苍鹭。”

“苍鹭?我们这里是内陆深处,不是吗?你确定那不是一只鹳吗?”我的父亲问道。

“说起来有点古怪,起初我还以为它是雕塑的一部分,后来它飞了起来,就像石像复活了一般。”

我的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疯癫”是母亲过去常用来形容我的一个词。“异想天开”和“附庸风雅”则是我父亲的措辞。在父母对自己子女的简略描述中,我就是家里那个喜欢胡思乱想的孩子。

看来这段即兴的对话又被我给搞砸了。

“那是一种会让你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的东西,你知道……我的意思是,也许圣方济各的所有幻觉其实都有神经学上的解释?也许他的大脑有什么不同……”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一切为时已晚--“大脑”是我们已经不会再提起的几个词之一。某些词语会引发不必要的联想。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们家的口语词汇量几乎可以说是在大幅下降。

此刻,我的父母都把眼神放在了不远处。

我的粗心让他们想起了罗斯的那半边脑袋。再厚的绷带也无法掩饰那里缺失了一块的事实。

我哥哥的一部分大脑是不是飞溅到了雪地里?我猜想。救援队是不是用更多的雪把它埋了起来?等到春天融雪时,山里还会不会出现头骨的碎片?

如果这个假期是让我们继续前进的一种方式,结果应该算不上太成功。上一次出门度假时,罗斯还在我们的身旁。那是一个冬日里的假期,和热得有些黏腻的佛罗伦萨大相径庭,但不管怎么说也是一次全家旅行。当你回想起假期时,脑海里出现的总会是风景和天气,但不知为何你总是会忘记被圈在一起、吃了一顿又一顿饭的那些片段。罗斯过去通常都是对话的主导者。他会一边和父亲开着毫无恶意的玩笑,一边戏弄我,而母亲则在一旁宠爱地凝视着他。此时此刻,他的缺席似乎让他的存在感变得更加强烈了。

你知道那种表情吧?“房间里的大象”--那种明明存在却被人刻意回避的表情?你就是那头大象,罗斯!

我觉得他应该会很喜欢这种描述。偶尔,我发现自己会在脑海里和哥哥说话,尽管我们的关系在他在世时并不是这个样子。我惊讶地回想起来,除了生长在同一个家庭里,我们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共同点。只有罗斯才能理解我那沉浸在悲伤中的父母是多么的可悲,而他们仍旧试图可悲下去又是多么的恼人。

“你得和现实打交道。”我的父亲终于开了口。我不确定这话是在谴责我还是在命令他自己。“你得把握眼前。”

此时此刻,他的面前摆放着一块烤过的巨大牛排。血水漏进了盛放牛排的木板里。

我的父亲抬起头来看着服务生。

“如果不太麻烦的话,我们想让主厨为我们把它烤熟!”他厉声说道。

我想象着服务生把牛排推回厨房里时主厨脸上的表情。根据我暑期打工的经验判断,那些要求把牛排送回厨房、烤到全熟的顾客比洗碗工还要遭人鄙视。

牛排被送回来,里外已经全部焦黄,仿佛是被送进微波炉热了十分钟。

我的父亲开始分发如皮革版坚硬的肉块。

“你要几块,安格斯?”

“一块就好了。”

“一块?”

“安格斯的胃口一向不大。”我的母亲提醒他。

罗斯的胃口就大得很。是不是我过于敏感,竟然听出了不言而喻的比较?

我和罗斯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我的哥哥皮肤黝黑,英俊健美;我则遗传了母亲苗条的身段,且尽管头发不像父亲那样泛橘,还是和他一样长了满脸雀斑,在学校里被人叫做“姜黄头发小孩”。

罗斯是橄榄球队和赛艇队的队长、班上的班长;我喜欢足球,却缺乏被人认可的完美身体。罗斯离开学校后的暑期工是在当地的露天游泳池做救生员。和服务生相比,救生员可是一份值得吹嘘的工作。这倒不是说罗斯真的救过谁的命,不过不少女孩都会假装在水里挣扎,希望能够被他粗暴地一把抱起。可以说,罗斯是在吉尔福德出演了自己的《海岸救生队》。

我一直不太确定,真相到底是我的父母不太擅长掩饰自己明显的偏爱,还是我和罗斯相比真的比较平庸。这话说起来不可能不像是在抱怨,所以我从没有提起过它,除了偶尔和马尔库斯念叨上几句。他知道罗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有时还会怀疑,是不是罗斯在运动方面的杰出才能让学校里的老师甘愿对他的其他作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他们全都生活在对他的恐惧之中?也许教职工们和低年级学生们犯下的一些应受惩处的罪行全都被罗斯和他的随从们悉数记录了下来?看来我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了,因为没有人会对如今已经故去的他再有微词。

我们沉默地坐在那里,咀嚼着嘴里的牛排。

[责任编辑:杨凡、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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